一覺睡醒，頭沉得很。
昨晚在陽台吹風吹到後面想起來要加件衣服的時候，程晗就預感到可能要生病了。
她討厭雨天，濕答答的地面濺起黑色的泥水，裸露的小腿或遮擋的褲腳總會遭殃，而且淋雨就會生病，可能是這兩年不常運動體質變差了，仔細數數，今年已經感冒了六七次。
沒事，問題不大，已經是能照顧好自己的成熟大人了。
程晗沖包感冒靈後又出門學習。
在圖書館昏昏沉沉地看了半天書，實在有些受不了，提前打道回府。到家先睡一覺，中途醒來點了個外賣，繼續昏睡過去。
再醒來又過了一個小時，外賣員二十分鐘前發來消息，是外賣已經放在樓下架子上的照片。程晗慶幸自己怕沒聽見手機鈴聲備註了直接放外賣架上。感覺睡醒精神了些，穿上掛在一旁的羊羔毛外套下樓。
十一月底的江市有些冷的。程晗想著既然生病了，還是要注意點。
到樓下的外賣架上找了又找，對著外賣員拍的照片看了又看，確定自己的外賣不見了，悲從中來。
天殺的，已經不是大學生了，怎麼還要經歷外賣被偷的苦事，還是在生病的時候。
剛剛精神好些，在這吹風翻找一會兒，又感覺頭昏沉沉。程晗鼻頭一酸。身體很不舒服，心裡也委屈，控制不住的情緒翻湧而來，又痛恨自己控制不住情緒，這到底有什麼好哭的，在一番又一番對自己的批判與撕扯中，眼淚已經蓄起。
可外賣架上還有好幾份外賣甚至有鮮花，肯定會有人來，她只好走幾步稍微遠離一些，在一個垃圾桶的陰影下蹲下來抱住自己。
孟璟恆到的時候還以為自己看花了眼，門廳轉角的垃圾桶旁，一個米色的球狀人。
他不愛多管閒事，但覺得眼熟，靈光乍現般，自我懷疑著斟酌上前問道：「還好嗎？」
程晗剛已經聽到了腳步聲，努力止住哭泣只等人走開就要回家了，誰想到這人偏停下來關心她。她抬頭，對上孟璟恆有些許詫異又很快收斂的表情，一時間兩人都不知怎麼言語。
是孟璟恆先反應過來，上前扶她，「怎麼在這，起來，慢一點。」托著程晗的手臂慢慢起身，讓她先別站直，免得供血不足突然缺氧，兩眼一黑又得倒下去，他不知道她在這蹲了多久，也不知道現在還有沒有這個毛病。
程晗的一半體重壓在孟璟恆手上，沒辦法，她腳麻了。
孟璟恆扶著她往電梯裡去，知道她現在肯定不想見人，想乾脆把她打橫抱起，這樣起碼臉還能埋起來，「要不我抱你走，不會有人看見。」
程晗本就覺得尷尬，他這一說就更尷尬了，搖搖頭說不用，連扶都不用扶了，自己低著頭往裡進。
等真到家，孟璟恆站在門口，程晗拿出一雙酒店拖鞋給他，「將就穿。」看著他把包取下來拎在手上再彎腰換鞋，這才想起來慢吞吞地開口：「你怎麼來了？」
孟璟恆動作一滯，看她一眼，問：「哪裡能洗手？」
程晗指了方向，他往屋裡走，「包放沙發上可以嗎？」得到肯定後先放了包，洗了手，再回到已經走到客廳的程晗身邊，用手背貼她的額頭，皺眉道：「發燒燒傻了。家裡有藥箱嗎？」
沒等回答，在客廳環視一周，找到藥箱的位置，翻出體溫計，甩兩下遞給反應遲緩的人，「量一下。」
程晗的視線沒離開過他，聽話地把體溫計伸進衣服里夾到腋下，另一邊手臂被人握住，輕輕往沙發上帶。
「我剛給你打電話，已經忘了嗎？」
程晗這才想起來，剛醒來點外賣的時候是接了個孟璟恆的電話，他沒說什麼事，只在自己開口後問為什麼聲音怪怪的，是不是生病了，在不在家，吃飯了沒有，來找她好不好。
自己依稀說了好？
忘記了，迷迷糊糊的。
「外賣吃了嗎？」
話一出，程晗眼淚又落下來，孟璟恆在翻找藥箱都有什麼，突然聽見嗚嗚的啜泣聲，嚇得趕緊坐到她身邊，「怎麼了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我外賣被偷了嗚嗚……嗚嗚……」
生病的時候人總是脆弱。工作不順的憋悶，未來職業的焦慮，外賣被偷的委屈，通通伴著身體的不適潮湧而來，試圖跟隨眼淚排出體外，讓身體和心情都恢復輕盈的狀態。
雖然正在休長假，但她還沒有接受精神離職騎驢找馬的狀況，每天在不上班好幸福和沒工作怎麼辦里來回切換，離職這種事情是需要衝動的，深思熟慮就會變成瞻前顧後。
孟璟恆環抱著她，讓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雖然心疼，但又有些想笑，覺得可愛至極，嘴上卻不能表露，「太壞了，偷外賣的太壞了。沒事，哭一會兒就好了。」輕輕順著她的後背，又問：「現在是不是很餓，想吃什麼嗎？」
程晗只是哭，搖搖頭不說話，孟璟恆的肩膀察覺到濕意。他一手拍她後背，一手把她的臉托住，拇指指腹輕輕擦過臉頰，「我去給你倒杯水，等我一下好嗎？」
讓她坐好，先抽兩張紙巾遞給她，再去旁邊燒水壺裡倒出最後半杯溫水，放在程晗面前的茶几上，想了想抓著她的手直接拿上杯子遞到嘴邊，看她拿穩了才走開，又去廚房接水，把水再次燒上。
回來看程晗還捂著臉，把她擋著臉的手拉下來，端起水杯遞到她嘴邊，輕聲說道：「喝口水好不好。」
她伸手接過，手指划過孟璟恆的手背，孟璟恆覺得好像被燙到了。
「體溫計拿出來我看看。」
已經39℃。
「先吃點麥片墊墊，然後把藥吃了，再睡一覺，醒來就能吃飯了，好不好？」孟璟恆溫聲說道。
程晗很沉默，說什麼都乖乖照做。
溫度計被體溫捂得熱熱的，帶著微微的濕氣。趁著程晗吃東西，他去了一趟衛生間。
程晗本來一覺睡醒好多，下樓拿外賣哭出一身汗，濕衣服穿在身上，被風一吹就算有外套也涼颼颼的，回來還沒換，又哭了一場，這會兒身上黏膩，很不舒服。
孟璟恆讓她先別脫外套，打盆熱水拿條毛巾放進房間，牽著她往裡去。過於自然地，連去衣櫃拿衣服都想幫忙，程晗制止了他。
「那你先找身新睡衣，那個水比較熱，擦擦身子舒服一下。你……自己能行嗎？」
程晗有些臉熱，不知道是不是發燒的原因。又覺得莫名，只是發燒，沒到不能自理的地步，怎麼用哄小孩的語氣跟她說話？
換好衣服把水端出來，孟璟恆守在門外馬上接過，讓她回房間睡覺。
「你回去吧，我睡會兒就好了。」
她這人一直這樣。
即使心裡貪戀溫暖，說的也總是沒關係、我可以、不用了、謝謝你。
害怕貪戀依賴，於是拒人千里之外，自己復又痛苦。
孟璟恆早就了解。
二話不說把她打橫抱起放在床上，程晗驚呼一聲，想捂住自己的嘴又下意識抓住他的肩，有些愣神。
幫著蓋好被子，坐在床邊看著她，伸手把玩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指，「睡吧，我陪著你，等你好了我再走，好嗎？」
也許是被如此溫柔地注視心裡不自然，也許是還沒褪去的體溫對冰涼觸感的貪戀，程晗點點頭，很快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