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璟恆跟著程晗走出文界的視線範圍,快出創意園了才上前攔住。
「你又跑什麼?」
「誰跑了?」 程晗反駁,她不喜歡這句話,聽起來就是落荒而逃很狼狽的模樣,隨後多說一句,「談完了就回去啊。」
孟璟恆抿著嘴,搜腸刮肚想半天說了一句:「你別看方紹吊兒郎當,工作挺認真,公司發展還可以的。」
決定試試的時候程晗就已經做過功課了,文界是子公司,上級單位的大股東就姓方,應該就是家族產業,在現在這個時代出版公司不好做,文界算是小而美,近幾年確實小有名氣。
她都知道,不需要別人來教她勸她做什麼,被日頭曬得有點煩,她踢著路邊的石子玩,心說幾年不見還愛教人做事了,嘴上很客氣,「我知道。」
「加個微信吧。」
程晗停下腳上的動作,抬眼,「行,我掃你。」
掃上之後轉身攔住過路的計程車,擺擺手頭也不回道:「走了。」上車點開他的朋友圈看一眼,然後學著方知竹的方式點了返回。
沒想太多,主要是心痛,計程車比網約車貴啊!
程晗懷疑對方是在懲罰她,所以這也是對他的懲罰。
人和車一溜煙沒影了,孟璟恆跟著往前走兩步,定了一會兒才回去。直到回了辦公室還時不時看手機,方紹一看就笑了,「一模一樣啊一模一樣。」
對面皺著眉頭沒聽懂,他也沒打算解釋,「沒事,再看看,會等到的。」說完哈哈笑,自顧自處理工作去。
孟璟恆聽著煩,收拾東西走了。
今年只剩一個多月,北城的事情處理得差不多,新年公司的工作重心會有一部分遷移到江市,孟璟恆把助理提交的人員清單里的負責人劃掉改成了自己,托方紹找了房,上周已經搬過來,就在聲嶼見到程晗那天。
這麼重要的工作,當然是自己負責才放心。
可他現在無心處理工作,好在最近的工作重要但不緊急。他在懊惱,她為什麼還沒加自己微信,是不是自己手機收得太快沒掃上碼,為什麼裝作不認識,為什麼前幾天那個吻好像沒發生過一樣。報告在電腦打開半個多小時,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只覺得那些數字看起來都很煩人。
而程晗並不知道什麼報告煩人,她只知道自己假期過半了。
新書內容還看不到,CATTI二級證書考完後很久都沒有做過大型的翻譯,最近程晗閒來無事就找點外國文學看看,偶爾也找點二級甚至一級的題看看,畢竟考證是國人增強自信增加底氣的快捷方式。
九點起床洗漱,十點半吃點東西,收拾背包去圖書館泡到晚上八點,她從方紹公司離開後近一周的規律作息,每天都不例外。
晚上六點半突然餓了,出門前帶的麵包下午已經休息時已經啃光,再無心學習,她決定今天就放過自己,早點回家。
幾聲悶雷傳來時她離地鐵已經不遠了,雨勢又急又大,可嘩啦啦的雨下起來,人躲無可躲,背包改抱在懷裡,往幾步遠的公交車站跑。
為了防止自己分心玩手機,最近她都帶著舊手機出門,她打了個車,舊手機在下單頁面持續轉圈,不知是網絡遲緩還是系統卡頓,車牌號始終看不清楚。
站台有頂棚遮擋,雨滴摔在棚檐、落在地上再濺起,微風吹拂中,程晗的褲腳和外衣都沾上濕意。潮濕的水霧裡,車輛飛馳而過,一輛銀灰色的車在她面前停下。站台只有她一個人,幾乎是下意識她就要起身打開車門鑽進去,頓了頓點亮手機屏幕,仍然在轉圈。
隔著黑色的車窗看不清內部,程晗猶豫著,還沒考慮好要不要敲敲車窗詢問一番,黑色的遮擋就降了下來:「上車!」
程晗的「你好」還掛在嘴邊,硬生生憋了回去,一瞬間愣在原地。
「你的包,包都濕了。」雨勢太大,聲音嘈雜,車內的人幾乎是沖她喊出來的。程晗這才醒神,不再猶豫鑽進了副駕駛。
孟璟恆也沒想到能在這裡見到她,他找方紹打探過幾回,翻譯人選沒定下來,沒什麼需要上門溝通的,何況都有對接的編輯,哪裡需要方紹直接處理。
前兩次不好不壞的相處還在牽動他的情緒,此時有些尷尬,一邊覺得開心,見面又分開的日子裡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有多麼想念她,這幾天感覺比一直沒見上面的幾年都要長。
好在現在他算是定居在這邊了——至少近一兩年是這樣。
天氣預報說晚間要下雨,下午他讓助理先回家,一個人就這樣趕巧地路過看見坐在跑向站台的程晗,於是他掉頭回來,又停在程晗面前。
他怎麼會在這?該說點什麼好?
問題在程晗的腦海中亂飛,還沒能抓住一條線,孟璟恆就先開口了:「去哪?」
「前邊左拐二號線地鐵放我下就行,謝謝。」
她不願多說,雖然非常感謝對方解了燃眉之急,可這樣搭他的車感覺很奇怪,有些後悔為什麼剛剛要上車,順便討厭自己對自己這麼多要求,事情做了還要擰巴地不放過自己,問題一連牽出好幾個,越想越煩躁,皺著眉說出口的話也冷冰冰。
孟璟恆看她一眼,知道她那股擰巴勁兒又起來了,等著紅燈停下,打開車裡的暖氣,狀似隨意地說著:「就當只是熟人,搭朋友的車也沒什麼不行的。我胃不太舒服,先回去取個藥,等會兒送你回去。」
「前邊就有地鐵站,你靠邊停,我自己回去,你趕緊去吃藥吧。」
孟璟恆看她好像又沒那麼糾結了,也不管她,把車開到自家樓下,拎著程晗的包下車,徑直上了樓,中途一句話也沒說,等程晗反應過來時,他已經準備進電梯了。
他直勾勾地看著追在後面罵罵咧咧的程晗,數著還有三步遠的距離鬆開開門鍵,等程晗成功追進電梯,嘴角略勾起一絲弧度,隨後電梯合上往16樓攀爬。
「你搶我包幹嘛!」
他是抓准了程晗的心理,她不是那種能把包扔在他這裡等哪天自己再給她送回去的人。
他轉頭看向蹙眉的女人,忽然笑了聲,把她跑亂了的頭髮輕順下去,動作輕柔且快速,然後又回正身子面向電梯門,好像沒做過這個動作一樣。
程晗有點臉熱,以前她總讓孟璟恆摸她的頭,她喜歡這種帶著關愛和溫柔的觸碰。儘管剛剛只是無感知的髮絲,她卻回想起了那種感受,一時有些生不起氣來。
在車上暖暖地烘著,下車又跑著進來,程晗的身上暖和了不少,突然吹到電梯的空調,冷不防打了個噴嚏。孟璟恆眼角餘光瞥向她,又看了看自己的襯衫,正要把襯衫脫下來給她披上,電梯叮一聲到了,提醒他把最上邊的扣子扣回去。
開門進去,把程晗的包放在沙發上,回頭看著站在門口不動的人影說道:「先去洗個熱水澡,等會兒我送你回去。」
程晗還是不動。孟璟恆扯扯嘴角,往外邊走邊說,「我出去買點東西。」只當她不放心,不願與男人——尤其是前男友——共處一室。
程晗早就從剛剛的臉熱中恢復,此刻站在門口,走廊明亮,卻讓人想起昏暗巷子裡的那個吻。
她不是不放心他,不是怕兩個人發生什麼,而是擔憂真發生了之後要怎麼面對,在這樣清醒著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