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禾抱著木盒在梧桐樹底下坐了一整夜。
說」坐」也不太準確——更像是一會兒蹲著,一會兒盤腿坐著,偶爾換個姿勢跪著。雪斷斷續續下了半宿就停了,後半夜的風倒是格外賣力,把她鬢角碎發吹得跟鬼畫符似的。
她渾然不覺。
全部注意力都在懷裡這個盒子上。
昨晚借著月光匆匆看了一遍,只留意到那封血書和宮絹上的」桐」字。這會兒回了屋,點起燈,她才把裡頭的東西一樣一樣取出來,擺在桌上細看。
缺了角的玉珠,一縷枯黃頭髮,血書。
還有一樣——昨晚翻得急,壓在宮絹最底下沒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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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簪子。
白玉質地,雕的是桐花,花瓣層層疊疊,雕工精細得不像話。沈昭禾拿起來湊到燈下,在花瓣最內側找到一個極小的字——」賢」。
她的手指頓住了。
這個字她見過。不是在哪兒見過,是……不該出現在這兒。
宮裡的東西。能刻」賢」字的宮裡的東西。
她把簪子翻過來,簪尾有一小片暗紅色的痕跡,不像鏽,像沒洗淨的血漬,滲進玉紋里,擦不掉。
沈昭禾盯著那片血痕看了很久,後背一陣陣發涼。
她現在非常、非常想罵人。
不是罵誰,就是單純覺得——母親,您老人家倒是把話說完整啊!留個」梧桐」倆字就走了,跟考試只寫個名字就交卷似的,剩下的全讓我自己猜?猜對了怎樣?猜不對呢?您是不是覺得您閨女命太長?
然而罵也沒用。死人不會回嘴,活人還得自己琢磨。
她把簪子和血書並排擺在桌上,反覆看。
」賢妃……太子……害……」
血書上的字歪歪扭扭,寫字的人顯然已經沒什麼力氣了。第五個字只寫了一橫就斷掉,像被人從身後猛地拽走了。
沈昭禾閉上眼,試著還原那個場景——一個渾身是血的女人,趴在地上,用指甲蘸著自己的血,拼了命往紙上刻字。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不知道這封信能不能被人看到,但她還是寫了。
因為這是她唯一的活路——不是活下去的活路,是讓真相活下去的活路。
沈昭禾睜開眼,把血書輕輕放回盒子裡。
窗紙上透出一線灰白。天快亮了。
她這才發現自己手指凍得通紅,膝蓋也僵了,站起來的時候差點栽跟頭。她扶著桌角緩了緩,正準備把盒子藏好,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了。
柳如煙端著熱水盆站在門口,睡眼惺忪。
」小姐,我給您打了洗臉水——」
她打了個哈欠,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桌面,然後定住了。
木盒敞著,白玉桐花簪擱在桌面上,燈下瑩潤如脂,那朵桐花花瓣上的」賢」字清清楚楚。
柳如煙的哈欠卡在半路,水盆差點脫手。
」小——」她聲音都劈了,趕緊壓低,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桌前,瞪著那枚簪子,倒吸了一口涼氣,」小姐,這……這是宮裡的東西啊!」
沈昭禾沒說話。
柳如煙在侯府長大,不算見過世面,但她娘從前是針線房的繡娘,給宮裡送過活計。宮裡的簪子什麼樣,她認得。
」這種白玉雕花的簪子,只有妃位以上才能戴,」柳如煙聲音發抖,」而且這做工……不是尋常匠人能做的。小姐,這到底——」
」你先別問。」沈昭禾按住她的手,把簪子翻過來讓她看簪尾的暗紅色痕跡,」看到沒有?」
柳如煙看了兩秒,臉色唰地白了:」這是……」
」血。洗不乾淨的那種。」
柳如煙的手開始抖。她跟了沈昭禾十六年,什麼場面沒見過?替嫁、下毒、栽贓、宮宴上當面打嫡姐的臉——她家小姐哪次不是穩如老狗?
但這會兒她真怕了。
不是因為簪子,是因為血。宮裡來的簪子上有洗不掉的血——這事兒不管怎麼拼,拼出來的都不是什麼好故事。
沈昭禾卻比她冷靜得多。她把簪子放回木盒,蓋上蓋子,又從床底摸出把銅鎖扣上——昨晚砸開的那把鎖芯已經廢了,她從柳如煙的針線笸籮里翻了個舊鎖頭湊合用。
」如煙。」
」在。」
」從今天起,你什麼都不記得,什麼都沒看見。」
柳如煙使勁點頭,點了兩下又忍不住問:」小姐,這盒子到底——」
」不該知道的事別問。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沈昭禾把盒子推到床底最深處,又用腳踢了只舊鞋擋住,回頭看她,」崔嬤嬤知道這事嗎?」
柳如煙搖頭:」昨兒夜裡就我一個醒著,嬤嬤睡得早。」
沈昭禾眼神沉了沉,想了想說:」那就先別讓她知道。」
」為什麼?」
」她年紀大了,不該再卷進來。」
柳如煙張了張嘴,想說」那您卷進去了就不危險了?」,但看見沈昭禾的臉色,到底把話咽回去了。
她太了解自家小姐了。那個表情不是在跟她商量,是在通知她。
沈昭禾洗了把臉,換了身乾淨衣裳,把昨夜挖的樹坑又填了些浮土蓋住。做完這些,天已經大亮了。她坐到桌前,端起柳如煙涼了的粥碗,喝了一口。
小米粥,涼了,有點糊嘴。
」如煙。」
」嗯?」
」這粥涼的。」
」啊?我這就去熱——」
」不用。」沈昭禾又喝了一口,慢條斯理的,」涼的就著涼事吃,合適。」
柳如煙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只好站在一旁乾瞪眼。
沈昭禾把粥喝完,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她沒回頭,聲音很輕,像在跟自己說話。
」賢妃的血書,太子的名字,宮裡的簪子,我娘的繡字……這根線穿起來了,可線的那頭拴著誰,我還不知道。」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梧桐樹的枝丫在晨光里投下一片細碎的影子,像一張沒下完的棋盤。
」但我遲早會知道。」
柳如煙在身後打了個寒噤,不確定是冷的還是怕的。
她只覺得自家小姐說這話的時候,那個背影,比院子裡那棵梧桐樹還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