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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梧桐

2026-09-09 11:10:05 作者: 午夜的愛意
  馬車晃晃悠悠進了雍王府大門,天已經擦黑了。

  沈昭禾下車時腳底踩進雪裡,涼意順著鞋底往上躥。她低頭看了看——鞋面破了個小口,大概是跪東暖閣時磨的。

  柳如煙跟在後面打了個巨大的哈欠,嘴裡還嚼著半塊紅薯:」小姐,您今晚還吃東西嗎?我去廚房——」

  」不吃了。你去睡。」

  」那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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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坐會兒。」

  柳如煙狐疑地看著她。沈昭禾的神色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但柳如煙跟了她十六年,知道她越平靜的時候,心裡越不平靜。

  」小姐——」

  」去睡。」沈昭禾回頭看了她一眼,語氣很輕,」明天還有的忙。」

  柳如煙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打著哈欠走了。

  梧桐院安靜下來。

  沈昭禾站在院子裡,抬頭看了看那排樹苗。八棵,她入府第一天種的,如今已有半人高。最大那棵在院牆拐角處,枝幹比旁的粗了一圈,是當初崔嬤嬤從外頭扛回來的老根移栽的,旁的樹苗都活著費勁,偏它紮根就活,枝條躥得又快又野。

  雪落在枝丫上,凝成一層薄冰,月光底下亮晶晶的,像誰掛了一排碎琉璃。

  她盯著那棵樹看了很久。

  然後轉身進了屋,從衣櫃最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把小銅鏟。

  這鏟子是趙錚留給她的。說是當年行軍時刨戰壕用的,後來不打了,就拿來刨菜地。趙錚活著的時候說過一句話:」丫頭,有些東西埋在地里比揣在懷裡安全。但你自己得記住埋在哪兒,不然就真沒了。」

  她沒問過他埋了什麼。

  但今天從東暖閣出來,坐在馬車上啃紅薯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母親臨終前,崔嬤嬤趴在床邊哭,母親卻沒看她,只是死死攥著沈昭禾的小手,嘴唇翕動,反覆說了兩個字。

  」梧桐。」

  她當時以為母親是糊塗了。

  院子裡沒有梧桐樹,她也沒見過梧桐樹。那兩個字像一句沒頭沒尾的譫語,她記了十六年,從沒弄明白過。

  直到她嫁進雍王府,第一次走進被安排住的這間院子,看到門楣上那塊斑駁匾額——」梧桐院」。

  那一刻她站在門檻上愣了很久,久到柳如煙在身後問她:」小姐,怎麼了?」

  她沒回答。

  從那天起她心裡就有一個念頭,像顆種子一樣埋著:這院子不對勁。謝氏剋扣她嫁妝、把她塞進最破的院子,這些她認——但偏偏是」梧桐院」,偏偏是這棵早就長在這裡的老梧桐根。

  她一開始沒急著動。

  因為不確定。

  但今天皇帝那聲嘆息讓她想通了一件事——棋盤上能信的人越來越少,能抓的線索越來越少。有些坑她不挖,這輩子都不會知道裡頭埋了什麼。

  沈昭禾拎著銅鏟走到那棵最大的梧桐樹底下,蹲下身,用鏟尖在根部周圍輕輕劃了個圈,開始往下挖。

  雪沒過她的手腕,凍得指節發紅。土凍得硬邦邦的,鏟下去悶響一聲,只能刨下來薄薄一層。她咬著牙挖,動作不快,但每一下都穩。

  挖了大約兩尺深,鏟尖碰到硬物。

  」咔。」

  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雪夜裡格外清晰。

  她放下鏟子,用手扒開浮土。指尖觸到一塊冰涼的木板,邊緣粗糙,漆面剝落了大半。她把周圍的土一點點清開,是一隻巴掌大的舊木盒。

  盒子上著鎖,銅鎖鏽得發綠,但鎖扣上的花紋還看得清——一枝梧桐,枝葉纖毫畢現,雕工精細得不像是尋常物件。

  沈昭禾蹲在坑邊,盯著那枝梧桐看了很久。

  心臟跳得又重又慢,一下一下,像擂鼓。

  她用鏟子柄砸了兩下鎖扣,銅鏽崩落,鎖鬆了。她伸手揭開盒蓋。

  裡面墊著一層褪色的宮絹,明黃色,薄如蟬翼。宮絹下面壓著幾樣東西:一枚缺了角的玉珠,一縷已經乾枯發黃的頭髮,用紅繩繫著,還有一張對摺的箋紙。

  箋紙泛黃髮脆,邊角有暗褐色的斑點。


  她展開來,湊到月光底下看。

  不是墨寫的。

  是血。

  字跡歪歪扭扭,筆畫斷斷續續,像是用指甲蘸著血寫的。力透紙背,最後幾筆幾乎劃破了紙張。

  只有五個字。

  」賢妃……太子……害……」

  第六個字只寫了一橫,就斷了。

  像寫字的人寫到一半,被什麼東西打斷了。或者——來不及了。

  沈昭禾的手指開始發抖,從指尖一直抖到手腕。她把箋紙翻過來,背面空無一字。

  她又把宮絹拿起來對著月光細看,宮絹角落裡繡著一個極小的字——」桐」。

  那個字她認得。

  母親的繡活。她從小穿到大的衣裳,領口袖口都繡著這個字。旁人問起來,母親只說是」梧桐」的桐。後來母親沒了,謝氏嫌這個字礙眼,把她所有繡了字的衣裳都收走了。

  沈昭禾把木盒抱在懷裡,站起來。

  雪還在下。

  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結了一層冰,月光打下來,亮得像刀鋒。她仰頭看著那些枝丫,忽然想起母親彌留之際說的最後兩個字。

  不是譫語。

  是暗號。

  」梧桐」——梧桐院,這棵樹,這個盒子。

  母親知道這個地方。或者更準確地說——母親把這個地方留給了她。

  可母親是侯府一個不受寵的妾室,一輩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怎麼會知道雍王府里有一棵梧桐樹下面埋著賢妃的遺物?

  除非——

  母親跟賢妃,認識。

  寒風灌進領口,沈昭禾打了個寒顫。她把木盒裹進衣襟里,用胳膊夾緊。銅鎖的稜角硌著她的肋骨,疼得厲害,但她沒有鬆手。

  她站在樹下,呼出的白氣在眼前散開,又凝成新的雪花落下來。

  遠處傳來打更聲,」梆梆梆」三下——三更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木盒,又抬頭看了看滿天的雪。

  這盤棋,不是從她嫁進雍王府那天開始的。

  是從十六年前,母親攥著她的手說」梧桐」兩個字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

  而她——

  是母親留在棋盤上的最後一顆棋子。

  沈昭禾轉身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那棵梧桐樹。

  雪落在樹坑裡,很快就將翻開的泥土蓋住了,像什麼都沒動過一樣。

  她輕聲說了句話,聲音小得像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誰說話。

  」娘,我找到了。」

  風把梧桐枝頭的冰凌吹落一根,碎在地上,清脆地響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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