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問的是哪一件？」
蕭珩的眉頭擰了一下。
雪落在他肩上，化了一小片，洇濕了墨色的袍面。他看著她——坐在廊下，裹著他的氅衣，臉上沒有半分心虛，倒像是在問他今晚吃什麼。
」沈昭禾。」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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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在問什麼。」
沈昭禾想了想，把目光從他臉上挪開，看向院子裡那排被雪壓彎的梧桐樹苗。最矮那棵的枝頭已經被她拂掉了雪，這會兒又積了薄薄一層。
」王爺，有些事我不知道，對您比較好。」
蕭珩沒說話。
她站起來，氅衣太長，下擺拖在地上沾了雪水。她低頭看了看，彎腰把下擺撩起來搭在臂彎里，動作隨意得像在自家後院收衣服。
」第二封信的事，您回去睡一覺，明天就忘了。」
」忘不了。」
」那就記著。」她走到他面前，仰頭看他，」記著我替您擋過一次刀。下回換您替我擋。」
蕭珩低頭看她。她在雪光里顯得很瘦小，被他的氅衣裹成了一團，但那雙眼睛亮得不像話。
」你總是這樣。」他忽然說。
」哪樣？」
」把所有人都擋在外面。」
沈昭禾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不是她慣常那種滴水不漏的笑，是一種有點無奈的、真實的笑。
」王爺，我擋的不是您。是麻煩。」
她繞過他往屋裡走，到門口回頭補了一句：」夜深了，王爺早些歇息。明天估計有得忙。」
蕭珩站在廊下，雪落了他滿肩。
她說得對。明天確實有得忙。
——但不是他想像中那種忙法。
第二天一早，宮裡來人了。不是傳旨的太監，是皇帝身邊的內侍總管王德海，親自來的。
王德海笑眯眯地站在前廳，客客氣氣地說：」雍王妃，陛下有請。」
不是」召見」，是」有請」。
柳如煙在旁邊聽得臉都白了，拉著沈昭禾袖子不撒手。沈昭禾拍了拍她手背：」行了，又不是去刑場。」
王德海在前面帶路，步子不快不慢，嘴裡還絮叨：」王妃放心，陛下心情還行，就是想跟您說說話。」
」說說話」這三個字從一個內侍總管嘴裡說出來，比」審問」還嚇人。
沈昭禾換了一身素淨衣裳，頭上只簪了根白玉簪，跟著進宮。馬車經過御街時，她掀簾看了一眼——街上跟平時沒什麼兩樣，賣燒餅的照賣，吆喝的照吆喝。昨夜那場驚天動地的宮宴，好像從沒發生過。
但所有人都知道，天變了。
皇帝在紫宸殿東暖閣見的她。
不是正殿，不是御書房，是東暖閣——皇帝日常歇息的地方。這個細節讓沈昭禾心裡微微一緊。正殿見外臣，御書房議事，東暖閣，是皇帝見」自己人」的。
但她很清楚，自己不是皇帝的自己人。
」臣妾叩見陛下。」
」起來吧。」皇帝聲音從軟榻方向傳來，帶著倦意，」賜座。」
沈昭禾沒敢坐實，只沾了個邊。
東暖閣燒著地龍，暖得過分。皇帝靠在軟榻上，手裡捏一串佛珠，慢慢捻。他比昨夜老了一歲——眼下青黑重了，鬢角白髮多了幾根。
昨夜他廢的不只是太子，是養了二十八年的嫡長子。
沈昭禾垂著眼，不看他的臉。
」昨夜那封信，」皇帝開口，聲音不高，」你怎麼拿到的？」
」回陛下，臣妾偶然所得。」
」偶然？」皇帝笑了一聲，不是好笑的那種，」朕活了快四十年，還沒見過什麼'偶然'能拿出那樣一封信來。」
沈昭禾跪了下來。這回是真跪，不是做樣子。
」陛下聖明。臣妾確實不是偶然所得。臣妾花了兩個月，通過一些渠道收集了此信。」
」什麼渠道？」
」陛下恕臣妾不能說。」
暖閣里安靜了。
皇帝捻佛珠的動作停了。
」你跟朕說不能說？」
」臣妾說了，那些人會有危險。陛下要治臣妾的罪，臣妾認。但臣妾不能連累無辜。」
這話說得漂亮。既表了忠心，又堵住了皇帝的嘴——總不能逼一個婦人交出線人吧，傳出去不好聽。
皇帝盯著她看了很久。
沈昭禾跪在那裡，膝蓋硌在金磚上，疼得發麻，一動不動。
」誰在幫你？」
」臣妾的丫鬟柳如煙，還有……已故的趙錚將軍。」
」趙錚？」佛珠這回真停了，」朕貶黜的那個趙錚？」
」趙將軍生前教了臣妾五年兵法策論。臣妾今日一點本事，都是他老人家教的。」沈昭禾頓了頓，」但趙將軍三年前已過世。臣妾如今的謀劃，都是自己做的。」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要什麼？」
這問題問得太直了。沈昭禾腦子裡飛速轉過七八個答案，最終選了最老實那個。
」臣妾想活著。」
」活著？」
」是。活著。」她聲音很輕，」臣妾是庶女，在侯府時沒人在意臣妾死活。嫁到雍王府後，有人要害臣妾，有人要利用臣妾。臣妾不想死，只能想辦法活。那封信，是臣妾保命的籌碼。」
皇帝看著她，目光複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你比朕想像的聰明。」
沈昭禾沒接話。
」但也比朕想像的——危險。」
這句話砸下來的時候，暖閣里的地龍好像突然不熱了。沈昭禾手指在袖中攥緊，指甲掐進掌心，疼得她清醒了幾分。
她叩首，額頭貼在冰冷金磚上。
」陛下說臣妾危險，那臣妾便好好活著給陛下看。活著的人，才能讓陛下放心。」
意思是——我沒打算尋死，也沒打算跑。我就在這兒，您隨時能找到我。
皇帝沒說話。
佛珠又開始捻了，一顆一顆，節奏很慢。
」下去吧。」
沈昭禾站起來，行禮，轉身，往外走。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筆直。
走到門檻時，她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輕得像昨夜雪落在氅衣上的聲音。
她沒有回頭。
出了東暖閣，王德海在廊下等著，臉上笑意比來時淡了幾分。他陪她往宮門走，一路上沒說話。快到宮門時才低聲來了句：」王妃，今兒的雪比昨兒大。路上當心。」
沈昭禾裹緊氅衣，抬頭看了看天。灰濛濛的，分不清是雲還是雪。
馬車駛出宮門時，她掀開帘子最後看了一眼紫宸殿方向。飛檐上積了層新雪，在陰沉天色里顯得格外冷峻。
她想起皇帝那聲嘆息。
不是憤怒，不是忌憚。是一種……疲憊。
像一個下了四十年棋的人，忽然發現棋盤上多了一顆自己看不懂的棋子。
」小姐，」柳如煙小聲問，」陛下沒為難您吧？」
沈昭禾放下帘子，靠在車壁上閉了閉眼。
」沒有。」
」那您怎麼不高興？」
沈昭禾睜開眼，看著袖口那根白玉簪映出的微光。
」如煙，你說——一個人太聰明了，是好事還是壞事？」
柳如煙想了想：」當然是好事。」
」在別人眼裡，不一定。」沈昭禾輕輕笑了一下，」聰明人讓人害怕。怕你看得太透，怕你算得太准，怕你哪天把他們的底牌也翻了。」
馬車碾過積雪，咯吱咯吱地響。
」今天之前，陛下只當我是雍王府一個會管家的小媳婦。今天之後——」她沒說完。
柳如煙替她接了：」今天之後，陛下知道您是下棋的人了。」
沈昭禾看了她一眼。
」你倒長進了。」
柳如煙得意地挺了挺胸：」跟小姐待久了。」
沈昭禾笑了笑，沒再說話。
馬車駛過御街，經過一個賣烤紅薯的攤子。熱騰騰的香氣飄進來，柳如煙吸了吸鼻子：」小姐，要不要買一個？」
」買。」
柳如煙探頭喊住攤主，接了兩個滾燙的紅薯，用油紙包著遞過來。沈昭禾捧在手心，熱得直倒手。
她咬了一口。
甜的。很甜。
但在嘴裡化開的那一瞬間，她忽然想起皇帝的眼神——那種審視的、複雜的、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忌憚。
那道眼神像一把刀，在她和皇權之間，劃出了一道細密的裂縫。
看不見，但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