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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雪夜

2026-09-09 11:10:04 作者: 午夜的愛意
  沈昭禾剛把氅衣領口攏緊,車簾「唰」地被人從外面掀開了。

  風雪裹著一道人影撲進來,車廂猛晃了一下,她差點撞上車壁。蕭珩單膝跪在她面前,手裡攥著什麼東西,指節凍得發紅。

  柳如煙嚇得往角落裡縮:「王、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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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都沒看柳如煙,目光釘在沈昭禾臉上:「你早就知道今晚會變成這樣。」

  不是疑問句。

  沈昭禾慢慢坐直了。氅衣從肩頭滑落一截,他的體溫還沒散透,但車廂里很快被外頭灌進來的冷氣填滿了。「我說過,這盤棋才剛剛開始。」她把氅衣拉回來,「王爺,您想問什麼?」

  「第二封信。你什麼時候拿到的?」

  「兩個月前。」

  「兩個月。」他重複著這兩個字,像是在稱重量,「你揣著一封能要太子命的信,揣了兩個月,一個字沒跟我說。」

  沈昭禾看著他的眼睛。雪光透過半掀的車簾映進來,把他半邊臉照得很亮,另半邊藏在暗裡,她看不清那半邊的表情。

  「如果我說了,」她說,「這兩個月您能在太子面前裝出那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嗎?」

  蕭珩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你拿自己當餌。」

  「我用不著當餌。」沈昭禾搖頭,「信本身就是餌。我只要讓它貼著我胸口待兩個月,太子那邊的人會自己發現蛛絲馬跡,他們會慌,會亂,會在宮宴上露出更多破綻。今晚那三個證人里,第二個是臨時加進去的,您注意了嗎?他背供詞時磕巴了三次。如果不是我提前逼他們自亂陣腳,今晚的局沒那麼好收場。」

  車廂里安靜了一瞬。

  柳如煙縮在角落連大氣都不敢出,目光來回掃他倆,像看兩把刀互相對著刃。

  蕭珩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東西——是一隻手爐,銅殼子,外頭裹著層舊棉套,看起來至少用了七八年。

  他把手爐塞進她懷裡。

  「拿著。」

  沈昭禾低頭看了看,爐子還溫的,隔著棉套燙著手心。「您剛才折回去拿這個?」


  「路過廚房順手。」

  「廚房在宮宴廳往東三百步。宮門在西邊。」沈昭禾抬頭,「您繞了六百步。」

  蕭珩沒接這茬。他在她對面坐下來,車廂擠了兩個人加一個柳如煙,頓時逼仄得連腿都伸不開。他把車簾拉下來,外頭的風雪被隔絕在帘布之外,車輪重新開始碾動。

  「我舅舅,」他忽然開口,「當年查母妃的事,也瞞著我。我那時十四歲,他跟我說『別問,問就是害了你』。後來他死了,我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見著。」

  沈昭禾的手爐在掌心裡燙了一下。

  「所以你剛才說『如果計劃失敗,至少您可以說不知情』——」蕭珩偏過頭看著車壁上的木紋,「你怕我跟你舅舅一樣。」

  不是問句。

  她又被他用這種不是問句的句子堵住了。上一次是「你把我當什麼了」,上上次是「為什麼幫我」。這個人說話永遠像往你手裡塞一塊燒紅的鐵,燙得你想扔,又接住了。

  沈昭禾把臉埋進氅衣領口,聲音悶在裡面:「……嗯。」

  「那你有沒有想過,」蕭珩的聲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語,「萬一你出了事,我怎麼辦?」

  車輪壓過一塊凸起的石板,車廂晃了一下。柳如煙的腦袋「咚」地磕在車壁上,痛得倒抽氣,但硬是沒敢出聲。

  沈昭禾從氅衣里抬起頭。

  他坐在對面,半邊身子浸在暗裡,但眼睛是亮的。雪光從車簾縫隙滲進來,正好落在他眼底,像碎了的琉璃渣子。

  「您不會出事的。」她說,「我算過。」

  「算過我要是沒了你,這盤棋還下不下得下去?」

  「沒算過。」

  「那就現在算。」

  沈昭禾的手指在手爐上蜷了一下。

  她算過糧草,算過兵力,算過朝堂風向,算過太后召見她時說每一句話時的眼風往哪邊偏。她甚至算過萬一太子狗急跳牆暗殺蕭珩,王府角門那條逃生路線要備幾匹馬。

  但她確實沒算過這一條。

  「算不出來。」她說,聲音比剛才輕了半度,「變量太多。」


  蕭珩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我早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鬆動。他從她手裡抽走那隻手爐,重新塞回她氅衣底下貼著肚子放好:「那就別算了。先暖著。」

  車輪又碾過一段長街,車廂外隱約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咚——咚——咚——三更了。

  柳如煙終於憋不住,小聲囁嚅了一句:「那個……小姐、王爺……咱們到王府了。」

  車簾掀開,梧桐院的角門亮著兩盞燈籠。雪已經積了半尺深,院子裡那排樹苗被壓彎了腰,像一排鞠躬的小人。

  蕭珩先跳下車,站在雪地里伸手。

  沈昭禾愣了一瞬。洞房那夜他掀蓋頭時嫌惡的眼神、他第一次看到兵法手稿時眼底的寒光、他在宮宴上擋在她身前說「誰敢動本王的人」時,背影和現在這個站姿疊在一起,嚴絲合縫地拼成了同一個人。

  她把氅衣攏緊,沒搭他的手,自己踩著腳踏下了車。鞋底陷進雪裡,「咯吱」一聲。

  蕭珩把手收回去,背在身後。

  「明天,」他說,「你跟我進宮見父皇。」

  「做什麼?」

  「他把太子的禁足令批下來了,但還有一件事沒處理。」

  沈昭禾抬頭:「什麼事?」

  蕭珩看著她。雪落在他肩上,她裹著他的氅衣站在半步之外,兩個人隔著薄薄一層雪光,像一幅未乾透的畫。

  「今晚那封信是誰遞到父皇面前的,」他說,「他問了三遍。我說是雍王府幕僚查到的。」

  「您撒謊了。」

  「嗯。」

  沈昭禾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陷在雪裡。她想說你不用替我扛,但話到嘴邊變成了另一句:「那明天怎麼說?」

  「明天你來說。」

  「說什麼?」

  「說你是個會算命的。」蕭珩說,「算準了太子會栽。」

  沈昭禾抬頭看他,嘴角壓了壓沒壓住,彎了一下:「那陛下得問我算什麼命能算到西域平定的日子。」

  「你就說——算出來的。」

  雪還在下,梧桐院的燈籠被風吹得晃了晃,光暈在兩個人之間盪開一圈暖黃。

  沈昭禾把氅衣解開遞迴去:「王爺,衣裳。」

  「你穿著。」

  「到了。」

  「到了也穿著。」

  他轉身走了,靴子踩在雪地里,留下一串腳印。沈昭禾站在原地看他走遠,忽然喊了一聲:「蕭珩。」

  他腳步頓住,沒回頭。

  「明天進宮,」她說,「您怕不怕?」

  他偏過頭來,側臉在燈籠光里若隱若現:「怕什麼?」

  「怕我算錯了。」

  他沉默了兩息。「你什麼時候算錯過?」

  沈昭禾想了想。十六歲那年算自己活不過及笄,錯了。十七歲算蕭珩這輩子不會正眼看她,錯了。十八歲算替嫁之後遲早會被休棄送回侯府,也錯了。

  「好像……沒算錯過。」

  「那就別問怕不怕。」

  他繼續走了,玄色衣袍融進夜色里。沈昭禾抱著那件氅衣站了一會兒,柳如煙從角門裡探出腦袋:「小姐,您站雪地里幹嘛呢?快進來啊,崔嬤嬤煮了薑湯——」

  沈昭禾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氅衣,松木和鐵鏽的氣息還在。

  她忽然想起趙錚另一句話。

  「棋手落子,最怕的不是輸,是沒人配你下完這盤棋。」

  她當時不懂。

  現在懂了。

  陪她下棋的那個人,剛才繞了六百步去給她拿了一隻暖手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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