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風雪比來時大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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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禾隨著女眷們拾級而下,腳步被風吹得有些飄。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凍得發白,袖口那截暗袋的縫線已經磨毛了邊。兩個月,那封信貼著她的皮膚,日日夜夜,連睡覺都不敢翻身太猛。
現在信不在了,她反而覺得胸口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塊。
」雍王妃——」
身後傳來一聲尖銳的喊叫。
沈昭禾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沈昭蓉不知什麼時候掙脫了帶她走的嬤嬤,連滾帶爬地從台階上衝下來,髮髻歪了,釵環掉了半邊,臉上糊著淚和粉,狼狽得不成樣子。
」沈昭禾!你回頭看我!」
沈昭禾停住腳步。
身後的女眷們」唰」地散開一圈,像躲瘟疫似的。
沈昭蓉撲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袖子,指甲幾乎掐進她手腕:」你是不是早就計劃好了?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今晚會這樣——你是不是故意的?」
雪粒砸在兩個人中間,噼啪作響。
沈昭禾低頭看著沈昭蓉抓自己的那隻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節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姐姐,」她開口,聲音被風削得很薄,」鬆手。」
」你別叫我姐姐!」沈昭蓉的聲音變了調,」你不是我妹妹,你從來都不是——你就是侯府養的一條狗!嫡母讓你咬誰你就咬誰,現在換了主人,你又來咬我——」
」夠了。」
兩個嬤嬤衝上來架住沈昭蓉,她拼命掙扎,嘴裡還在喊什麼,但風雪太大,聲音被撕成了碎片,只剩下模糊的音節和扭曲的口型。
沈昭蓉被拖走了。
她的叫聲消失在宮牆拐角處,像一截燃盡的燭芯,被風一吹,連煙都沒留下。
沈昭禾站在原地,看著地上一行凌亂的腳印被新雪一層層覆蓋。
柳如煙從馬車旁跑過來,把氅衣往她身上裹:」小姐,快上車,外頭冷死了——」
沈昭禾沒動。
她在看另一個人。
蕭珩站在台階下面,不知站了多久。玄色袍角被雪打濕了一截,肩上也積了一層薄白。他沒打傘,也沒披氅衣,就那麼直挺挺地站著,像一桿插在雪地里的槍。
他的目光越過三丈遠的距離,直直落在她身上。
女眷們走得差不多了,宮門前只剩幾盞燈籠在風裡晃。雪光映著燈籠的暖黃,把他的輪廓勾出一圈模糊的暈。
沈昭禾攏了攏氅衣,朝他走過去。
柳如煙在後面小跑:」小姐——馬車在這邊啊——」
她走到蕭珩面前,仰頭看他。
他的表情很複雜。不是怒,也不是冷,是那種像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但捅刀的人自己先流了血的複雜。
」為什麼事先沒告訴我第二封信的事?」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風聲蓋過去。但沈昭禾聽清了。她一直都能聽清他說的話,哪怕在最嘈雜的人堆里。
」因為如果計劃失敗了,」她說,」至少您可以說不知情。您不會被牽連。」
蕭珩盯著她。
那目光里有她說不太懂的東西。像他第一次在洞房裡掀她蓋頭時的審視,又像他在戰場上收到她那封」圍魏救趙」信時的震動。但比那些都更深,更重,像一塊石頭沉到水底,激不起浪花,卻把水面壓出了一圈一圈的漣漪。
」你把我當什麼了?」
沈昭禾眨了一下眼。睫毛上沾了雪水,涼得她眼角縮了一下。
她想了想。
不是裝腔作勢的想,是真的在想——從兩年前替嫁那天起,到此刻宮門前風雪漫天,她到底把他當什麼?
盟友?靠山?投資對象?
都不太對。
」……合伙人。」她說。
蕭珩的眉頭動了一下。
」合伙人?」他重複了一遍,像在嚼這兩個字的味道。
」嗯。」
」合伙人會替對方擋刀?」
」會。」沈昭禾說,」如果合伙人的命比自己值錢的話。」
蕭珩沒說話。
雪在他們之間紛紛揚揚地落,落地無聲。宮門前的燈籠被風吹得猛晃了一下,光影掃過他的臉,她看見他嘴角繃得很緊,下頜線像刀削出來的。
他忽然抬手,把自己身上的氅衣解了下來。
沈昭禾還沒反應過來,那件帶著他體溫的玄色氅衣已經兜頭罩在了她身上。很沉,很暖,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和鐵鏽味——那是他身上常年帶著的味道,松木是衣箱裡的薰香,鐵鏽是盔甲上洗不淨的痕跡。
」王爺——」
」回去。」
他轉身就走。
沈昭禾裹著他的氅衣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宮門洞裡。玄色衣袍融進夜色,只有肩頭的落雪在黑暗裡微微泛白。
柳如煙終於追上來,看見她裹著蕭珩的氅衣站在雪裡發愣,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半晌才憋出一句:」小姐,您身上這件……」
沈昭禾低頭攏了攏氅衣的領口,把下巴縮進去。
暖的。
」走吧。」她說,聲音悶在氅衣里,有點瓮聲瓮氣的,」回去還有事做。」
柳如煙跟在她身後上了馬車,帘子放下來,車廂里暗了。馬車碾著雪轍吱呀前行,柳如煙忍不住問:」小姐,您剛才跟王爺說了什麼?他怎麼把衣裳給您了?」
沈昭禾靠在車壁上閉著眼,沒回答。
柳如煙又追問了一句。
」他說別一個人走。」
沈昭禾的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像落在車簾上的雪。
柳如煙沒聽清,但也沒再問。
車廂外風雪呼號,車輪碾過宮前長街的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沈昭禾把臉埋進氅衣的領口,松木和鐵鏽的氣息將她裹住了。
她忽然想起十六歲那年,在侯府後巷第一次遇見趙錚老將軍時,他說過的一句話。
」棋手落子,最怕的不是輸,是沒人配你下完這盤棋。」
她當時不懂。
現在好像有點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