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以退為進」說完,殿中氣氛微妙地鬆了一些。
那些方才還噤若寒蟬的朝臣們開始小聲交換眼神——太子這是要止損了。信是假的,但只要三個證人還在,這事就沒完。拖下去,變數就多。
沈昭禾坐在女眷席上,垂著眼看茶盞里浮沉的茶葉梗。
她不急。
急的是另一個人。
吏部侍郎周廷出來打圓場:」陛下,太子殿下所言極是。信雖為偽,但證人指證在前,不可不查。臣建議——」
」臣妾也覺得該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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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禾的聲音不大,但恰好卡在周廷話音將落未落的縫隙里,乾淨利落地插了進去。
周廷噎了一下。
滿殿又靜了。
沈昭禾站起身來,沒有像方才那樣走到殿中央,而是站在女眷席前,對著皇帝行了一禮。
」臣妾方才問了——這封信是誰偽造的?又是誰安排它在今夜恰好被截獲的?」
她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
那封信她貼身藏了兩個月。白天壓在枕頭底下,晚上睡覺塞在裡衣暗袋裡,連柳如煙都不知道。信封邊角已經被摩挲得起毛了,但封蠟完好,印鑑齊全。
」臣妾這裡也有一封信。是臣妾無意中得到的,一直不敢呈上——但今日之事,臣妾以為陛下應當知曉。」
太子的臉色終於變了。
不是方才那種微妙的繃緊,而是真正的變色——像被人一巴掌扇在臉上,來不及反應的那種。
沈昭禾雙手捧信遞向皇帝方向。太監接過,送到龍案上。
皇帝展開。
殿中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雪聲。
皇帝看信的速度很慢。他一頁一頁翻,手指在某幾行字上停了很久。表情從平靜到凝重,從凝重到鐵青,從鐵青到——
」砰!」
龍案上的酒盞被掃落在地,碎瓷四濺,酒液潑在金磚上洇開一大片。
滿殿譁然。
」蕭瑾!」皇帝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過來!」
太子的腿在發軟,但他不能不過去。一步,兩步,三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他低頭看那封信。
太子府的專用箋紙,太子的私章印鑑——那枚」瑾」字章是他十二歲時父皇親手賜的,他親手刻的,世上絕無第二枚。
信的內容,是他與西域叛軍主帥阿史那的往來密謀:如何斷雍王糧道,如何裡應外合,如何製造雍王通敵的假象。
每一行字,都是真的。
太子手指猛地一顫,抬頭:」父皇,這是假的!是有人偽造——」
」假的?」皇帝把信拍在案上,指著印鑑,」這枚章是朕親手賜你的,你跟朕說這是假的?」
太子的嘴張了張,沒發出聲音。
」來人!」皇帝猛地站起來,龍袍帶翻了案上果盤,葡萄滾了一地,」將太子禁足東宮,無朕旨意不得踏出半步!三個證人移交刑部嚴審!」
禁軍湧進來時,太子還杵在龍案前,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
他終於明白了。
從一開始,那封假信被驗破就是給他設的套。先破假信,讓他以為對方只是在自保;再亮真信,一擊斃命。他算計了所有人的反應,唯獨沒算到一個庶女出身的雍王妃。
」沈昭禾——」太子被禁軍架著往外走時,忽然回頭喊了一聲。
沈昭禾抬頭,對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恨、有怒、有不可置信,還有一絲很淡的恐懼。
她微微彎腰,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禮。
」殿下慢走。」
太子被押出去了。殿外風雪呼號,把他的背影吞沒在黑暗裡。
沈昭蓉坐在女眷席的角落,渾身發抖。她是太子良娣,太子倒了——她能去哪兒?
她下意識看向沈昭禾。
沈昭禾沒有回看她。
皇帝還在龍案前站著,胸口劇烈起伏。半晌,他重新坐回去,聲音沙啞:」散了吧。」
百官如蒙大赦,魚貫而出。沒人敢多看一眼。
沈昭禾跟著女眷們往外走,腳步平穩。經過蕭珩身邊時,兩人沒有對視,也沒有說話。
但她的袖子擦過他的衣角。
很輕,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