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雍王府上下瀰漫著一種詭異的平靜。
沈昭禾把部署圖寫完後，只給了蕭珩一份，自己留了一份，縫在貼身衣裳的夾層里。柳如煙看她縫針的時候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小姐，您這是幹嘛？」
」禦寒。」沈昭禾咬斷線頭，面不改色。
柳如煙摸了摸那件衣裳，裡頭硬邦邦的，硌手。她不信，但也沒再問——跟小姐這些年，她學會了一件事：小姐不想說的事，問也白問。
部署圖交出去的第二天，蕭珩就開始」演戲」了。
他上朝時臉色不大好，眼下一圈青黑，像是好幾夜沒睡好。下朝後被太子攔住寒暄，他嘆了口氣，揉著眉心說：」西域戰後善後的事太多了，兵部那邊催得緊，戶部又卡著銀兩不放，四哥這個王爺當得，比扛長工還累。」
太子拍了拍他的肩，滿臉關切：」四弟辛苦了，也該保重身體。年底宮宴好生歇歇，別的事過了年再說。」
蕭珩苦笑點頭，轉身時脊背挺得筆直，面上那副疲憊之態一絲不減。
太子目送他走遠，對身邊的幕僚微微頷首：」雍王近來確實不振，連精氣神都不如從前了。看來西域一仗，把他累得不輕。」
幕僚附和：」殿下英明。」
太子笑了——是那種志在必得的笑。
這些消息傳回梧桐院時，沈昭禾正在對鏡試一支新買的口脂。她聽完暗衛的回報，只」嗯」了一聲，把口脂塗上唇，對著銅鏡左照右照。
」如煙，你看這個顏色好看嗎？是京華樓新出的'醉海棠'，據說宮裡淑妃娘娘都用這個。」
柳如煙正端著一碟子蜜餞進來，聞言差點被噎住：」小姐，您什麼時候開始關心口脂了？」
」宮宴快到了，總不能丟王爺的臉。」沈昭禾抿了抿唇，又拿出一盒胭脂在手背上試色，」對了，你今天去各府走動走動，打聽打聽今年宮宴都穿什麼色系的衣裳。別家王妃都怎麼打扮的，問仔細些。」
柳如煙一臉見了鬼的表情。
她家小姐——那個能背十二種破陣法、會偽造印鑑、把太子的陰謀拆解得明明白白的小姐——現在蹲在梳妝檯前頭，跟一排胭脂水粉較勁，活脫脫一個只關心打扮的深宅婦人。
」去啊。」沈昭禾催她。
」……哦。」柳如煙出門時回頭看了她一眼，滿臉寫著」你確定？」
沈昭禾沖她笑了笑，甜得像裹了蜜。
柳如煙走後，她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她放下胭脂，從妝奩底層摸出一張紙——上面列著宮宴當晚的時辰表，精確到刻。
申時一刻入宮，酉時宴開，戌時二刻獻舞……
太子的三步棋，會卡在戌時三刻到亥時之間。
她有足夠的時間。
紙被燭火舔成灰燼，落在銅盆里，輕得像一縷煙。
接下來的半個月，柳如煙成了京城最忙碌的」八卦使者」。她揣著沈昭禾給的銀子，今天去安國公府串門子，明天跟六皇子妃身邊的丫鬟喝茶，後天又在首飾鋪子裡」偶遇」丞相府的管事嬤嬤。
她每次回來都一五一十地匯報：」小姐，安國公府那邊說今年興石榴紅的衣裳；丞相府的嬤嬤說宮裡最近流行珍珠攢的頭面——對了，她還夸您上次宮宴上那支步搖好看呢。」
沈昭禾聽完，滿意地點頭，轉頭就讓人去定做一套石榴紅織金的宮裝，配珍珠頭面。
錢花得流水似的。管家拿著帳本手抖：」王妃，這套頭面要八百兩……」
」買。」沈昭禾連眼皮都沒抬。
蕭珩某日路過梧桐院，看見滿院子晾著布料和成衣，柳如煙正指揮兩個丫鬟比對著幾套宮裝的針腳。他頓了一下腳步，皺了皺眉。
晚上他來梧桐院，開口第一句：」你真打算穿石榴紅去宮宴？」
」怎麼了？」沈昭禾正在試頭面，珍珠在燭光下瑩瑩發亮，」不好看？」
」太招搖。」
」就是要招搖。」沈昭禾把珍珠簪插好，對著銅鏡端詳，」一個只知道打扮的王妃，能有什麼心機？太子的人天天盯著我看，我得讓他們覺得——我確實只知道打扮。」
蕭珩沒說話。
他看著她坐在妝檯前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很荒謬——她腦子裡裝著一場足以顛覆朝局的棋局，手上擺弄的卻是一支簪子。好像那盤棋不是她下的，而是別人家的事。
」你什麼時候開始準備的？」他忽然問。
」什麼？」
」你的人。宮宴當晚負責調換證據的人。」
沈昭禾的手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把簪子拔下來重新插：」王爺放心，人早就安排好了。宮宴用的酒壺、茶盞、托盤，我都讓人換過一遍了——換了同款的，但底部多了一道暗紋。到時候我的人摸到暗紋就知道哪個是調換過的，不會出錯。」
蕭珩沉默了半晌。
」你把宮宴的器皿都換過了？」
」只換了太子那一桌和我這一桌的。其餘的動不了，也不需要。」
」你怎麼做到的？」
沈昭禾回過頭看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點狡黠，像貓偷了魚還假裝無辜：」王爺，宮裡的尚膳局有個管事太監，他兒子在城南開了家酒樓，欠了崔嬤嬤一個大人情。」
蕭珩：」……」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個」鐵血王爺」當得多少有些窩囊。他在戰場上用三萬兵馬才能拿下的局，這個女人用一個人情就解決了。
」還有一件事。」沈昭禾轉過身來，正色道，」宮宴那天，王爺記得多喝兩杯酒。」
」為什麼？」
」因為喝酒的人不會被人懷疑在算計別人。」她拿起那支珍珠簪在手裡轉了轉，」您只要表現得像個被西域善後之事折騰得焦頭爛額、只想借著宮宴喝頓好酒的皇子就夠了。剩下的事——」
她把簪子插好，對著銅鏡最後一次端詳自己。鏡中人朱唇皓齒，珠翠滿頭，怎麼看都是個只懂得打扮取悅夫君的漂亮王妃。
」——交給我。」
蕭珩站在她身後，看著鏡中兩個人的倒影。燭光把他們的影子疊在一起，像是同一個人。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宮宴前三天，太子的人再次來探消息。這次來的是太子府一個管事嬤嬤，說是」替太子妃給雍王妃送節禮」。沈昭禾笑盈盈地收下了，還拉著那嬤嬤聊了半炷香——話題從今年宮宴的菜品聊到太后新賞的宮綢，再到城南那家新開的脂粉鋪子，滴水不漏。
嬤嬤回去復命時說：」雍王妃滿腦子都是胭脂水粉，旁的一概不知。依奴婢看，雍王府對太子殿下的計劃毫不知情。」
太子聽完，滿意地捻起茶盞。
」很好。」他抿了一口茶，」四弟那個人，打仗是把好手，但在朝堂上——太嫩了。至於他那個王妃，一個庶女出身的小門小戶，能有什麼見識？」
幕僚在旁邊附和：」殿下所言極是。」
太子放下茶盞，眼底笑意森涼：」再過三天，這盤棋就結束了。」
消息傳到梧桐院。
柳如煙學舌時氣得直跺腳：」他說小姐沒見識！他——」
」別急。」沈昭禾正在最後一遍試穿宮裝，石榴紅的裙擺鋪在地上像一朵盛放的花。她低頭理了理袖口，從袖中摸出那封仿造的信，貼身放好。
」他說得對。」她抬起頭，銅鏡里映出一張明艷的臉，眼底卻冷靜得像深潭，」三天後，讓他看看沒見識的人是怎麼下棋的。」
窗外，梧桐樹的枯枝上落了一隻烏鴉，叫了一聲就飛走了。
天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