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珩當晚來了梧桐院。
沒提前打招呼，柳如煙端著洗腳水差點撞他身上，嚇得水潑了一地。沈昭禾正在裡間對著一盞油燈寫東西，聽見外頭雞飛狗跳，頭也沒抬：」如煙，你跟王爺賠個不是，別讓他以為我梧桐院養了一群兔子。」
」我不是兔子！」柳如煙跺腳。
蕭珩沒理她，徑直推門進去。
沈昭禾抬頭看了他一眼，把桌上的紙翻了個面：」王爺深夜來訪，是摺子沒看明白？」
」看明白了。」蕭珩在她對面坐下，自己倒了杯冷茶，皺了皺眉還是喝了，」但你只寫了太子會做什麼，沒寫怎麼破。」
」因為那道摺子上不該寫。」沈昭禾把筆擱下，」白紙黑字的東西，燒了也有灰。嘴說出來的話，風吹就散了。」
蕭珩看著她。
這女人永遠比他多想一步。他以為她已經夠謹慎了，現在才發現，謹慎兩個字根本不夠形容她——她簡直是在刀尖上跳舞，還得把刀尖磨平了再跳。
」說。」他往椅背上一靠。
沈昭禾從桌底抽出一張紙，展開——上面畫著一張簡易的流程圖，字小得像螞蟻，密密麻麻的。
」宮宴當晚，太子的計劃分三步。」她拿筆桿點著圖，」第一步，禁軍副統領陳泰'偶然'在宮門搜查時發現一封密信——是你寫給西域敵軍主帥的，約好了裡應外合。這封信會做得非常逼真，用你的筆跡、你的印鑑，甚至連信紙都是王府常用的箋紙。」
蕭珩嘴角動了一下：」他能弄到我的印鑑？」
」王爺的印鑑共三枚，其中一枚日常用印由管事太監李廣保管。李廣的賭債，去年是太子的人幫著還的。」沈昭禾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了什麼。
蕭珩的臉卻冷了下來。
」第二步，」沈昭禾繼續點，」三個證人依次出列。第一個是翰林院編修劉平——就是突然買了三進宅子那位，他會作證說親眼見過你在城南客棧密會西域使臣。第二個是兵部主事孫志，負責糧草調撥的那個，他會拿出一份'調撥記錄'證明你故意延誤前線糧草，好讓西域叛軍有空隙。第三個——」
她頓了一下。
」第三個是誰？」蕭珩問。
」趙氏。」
蕭珩眉頭擰起來。
」趙氏被禁足四個月了，她怎麼——」
」她三天前遞了帖子，說要'向王爺告罪悔過'。」沈昭禾笑了一下，那笑意沒到眼底，」太子答應她，事成之後恢復位分，另賜銀千兩。她答應了。」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蕭珩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第三步呢。」
」第三步最關鍵。」沈昭禾把筆桿移到圖的末端，」太子會站出來，當著百官的面'大義滅親'——懇請父皇嚴查。表面上是公正無私，實際上是把您架在火上烤。百官在場，陛下在場，一錘定音，您連開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她說完，把筆放下，看著蕭珩。
蕭珩盯著那張流程圖看了很久。圖上每一步都用紅線串著，箭頭指向最終的結果——」雍王通敵，罪不可赦」。
」很周密。」他說。
」當然周密。太子籌劃了三個月，每一步都經過了反覆推演。」沈昭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但他有一個毛病。」
」什麼？」
」他太自信了。」她把茶杯放下，」自信的人都有一個通病——覺得自己的劇本天衣無縫，所以從不考慮觀眾會臨時改台詞。」
蕭珩抬眼看她：」你有台詞要改？」
沈昭禾沒直接回答。她彎腰從桌底又抽出一張紙——這張比剛才那張小得多，疊了四折，摺痕壓得很深，像是被人反覆打開又合上過。
她展開，推過去。
蕭珩低頭看了一眼，瞳孔微縮。
那是一封信。準確地說，是一封模仿太子筆跡寫的信——寫給西域敵軍主帥的，內容是約定配合大晟內部的」內應」行動，落款日期、印鑑俱全。筆跡跟太子平日所寫幾乎一模一樣，連那個習慣性的收筆上挑都學到了。
」這是你這半個月弄的？」蕭珩聲音有些沉。
」嗯。讓人照著太子批閱奏摺的筆跡練了十天，我最後校對了三遍。」沈昭禾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特別平常，好像在說今天讓廚房多燉了一盅湯。
蕭珩拿著那封信對著燭光看了又看：」連印鑑都仿了？」
」太子的私印，他平日批文件用的那枚，印文有個缺口——左下角磕碰過。我讓人拓了一份，缺口也做了。」她頓了頓，」王爺放心，假的真不了，真的也假不了。宮宴那晚，等太子的人把偽造的'雍王通敵信'呈上去之後，我的人會找機會把這封信混進去——把假的換成真的。」
蕭珩沒說話。
他忽然把信放下，看著她。燭火在兩人之間跳了一下，她的影子落在牆上，纖細但筆直。
」模仿筆跡，仿刻印鑑，調換證據。」他一項一項數，」你連這個都會？」
沈昭禾眨了眨眼，表情無辜得不像剛才那個冷靜布局的人：」趙錚教的。他說——'想贏，就不能只會一種本事。'」
蕭珩沉默了好一會兒。
趙錚。那個被貶黜的老將軍，住在侯府後巷，教了她五年。兵法、策論、廟堂之道——現在還要加上偽造文書。這老頭的」課程表」未免也太豐富了些。
」他還教了你什麼？」蕭珩問。
沈昭禾歪頭想了想，認真地答：」開鎖。」
」……」
」開玩笑的。」她笑了一聲，把信收回來疊好，」不過趙將軍確實說過一句話，我一直記著。他說——'打仗最狠的不是正面衝鋒，是讓對方以為贏了，然後在他慶祝的時候把他的糧草燒了。'」
蕭珩忍不住笑了一下——極短，像刀刃上閃了一道光。
」所以你的計劃是——」
」讓太子先把戲演完。」沈昭禾把信塞回桌底，拍了拍手，」讓他呈上偽造的信，讓證人說完每一個字，讓他站在大殿中央慷慨陳詞——等他覺得穩贏了的時候，我再開口。先驗墨，證明他那封信是假的。再拿出這封信——」她拍了拍桌底，」證明太子自己才通敵的那個人。」
」偷梁換柱。」蕭珩說。
」對。」沈昭禾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冷得像刀子，梧桐的枯枝在月光下像一排豎起來的劍。她縮回手，把窗關上了。
」王爺，有一件事我得提前說。」
」說。」
」宮宴那晚，如果計劃失敗——」
」不會失敗。」
」如果。」她轉過身看著他，語氣很輕但很認真，」如果失敗了，您就說不知情。通敵的信是我一個人偽造的，調換證據也是我自作主張。您被蒙在鼓裡，什麼都沒參與。」
蕭珩的臉色變了。
」沈昭禾。」
」王爺別急，聽我說完。」她走回來，在桌對面站定，」您是雍王，是皇子，是父皇的兒子。您倒了，身後那些跟著您出生入死的將士怎麼辦？跟著您赴西域的幾萬兵馬怎麼辦？但我不一樣——我只是一個庶女出身的王妃，大不了被休棄，性命或許還能保住。這筆帳，王爺會算。」
屋子裡又安靜了。
蕭珩坐在椅子上沒動，手指攥著扶手，指節泛白。
好半天，他開口，聲音很低：」你把所有人都算進去了——太子、趙氏、證人、禁軍。你甚至把你自己算了進去，當退路。」
沈昭禾沒否認。
」但你沒算過一件事。」他站起來，比她高了大半個頭，垂眼看她的時候陰影罩下來，像一座山壓過來，」如果我不答應呢？如果我不允許你當退路呢？」
沈昭禾仰著頭看他，燭光在她眼底晃了晃。
」王爺，」她說，」您沒有不答應的選項。」
兩人對視了一瞬。風從窗縫裡鑽進來，燭火歪了歪，又穩住了。
蕭珩忽然伸手，把桌上的冷茶端起來一飲而盡，像是把什麼東西連同茶一起咽了下去。
」二十天。」他說，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步，」宮宴之前，我要看到你的全部部署。每一步、每個人、每個時間節點——不許有任何遺漏。」
」是。」
他推門出去了。夜風灌進來，把桌上的紙吹得嘩嘩響。
沈昭禾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發涼，但手心是熱的。
柳如煙從屏風後探出頭，小心翼翼地問：」小姐，王爺走了？」
」走了。」
」他生氣了？」
沈昭禾想了想：」沒有。」
」那他——」
」他在怕。」沈昭禾把紙收好，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他在怕我出事。」
柳如煙瞪大眼。
沈昭禾沒再解釋。她把燈撥亮了一點，重新拿起筆，開始寫宮宴當晚的部署圖。
筆尖沙沙地響，像蠶在啃桑葉，一點一點，不急不躁。
二十天。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