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來了梧桐院第三天，柳如煙就被踩了兩回腳。
第一回是餵草料時踩的，第二回是沈昭禾騎馬回來，破局興奮得原地跺蹄子，正中柳如煙腳面。柳如煙抱著腳在院門口跳了半圈，破局歪頭看她，眼神無辜得很。
」我覺得它故意的。」柳如煙齜牙咧嘴。
」它不是故意的，它是不喜歡你。」沈昭禾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趕來的馬夫，」你上回說它是'四條腿的祖宗'，它聽見了。」
」馬能聽懂人話？」
」你說的不是人話。」
柳如煙氣得噘嘴，但也沒轍，蹲下來揉腳踝去了。
沈昭禾進屋換了身衣裳，坐到窗下翻書。破局在外頭打了個響鼻，像是在替她總結今日心情。
這三天過得很平靜。蕭珩回京後忙得腳不沾地，戰報、述職、封賞、安撫將士，一樁接一樁。他們沒再見面，但沈昭禾收到了一封信——不是軍報，是一張輿圖，上頭用硃筆標了個圈，旁邊寫了兩個字：」此處。」
她看了看標註的位置，是鷂子谷。
他在跟她分享戰場細節。
沈昭禾把輿圖鋪在桌上，拿筆在旁邊補了幾行注釋，寫完折好，讓柳如煙送過去。
柳如煙前腳剛走，崔嬤嬤後腳就進了屋。
」小姐，有件事。」崔嬤嬤關上門，聲音壓低了，」今早我去糧鋪採買，看到侯府的一個老人在街上晃。不是買東西，是在打聽事。」
沈昭禾翻書的手停了。
」打聽什麼？」
」打聽您平時都跟什麼人來往，出行都去哪兒。我多看了兩眼，他注意到我了，轉身就走了。」
沈昭禾把書合上，指尖在書脊上點了兩下。
」侯府的人？」
」看著像謝氏身邊的。」
沈昭禾沒說話。她站起來走到窗邊，院子裡破局正拿鼻子拱梧桐樹苗，拱得小樹一顫一顫的。
」嬤嬤，最近有沒有陌生人來過梧桐院附近？」
崔嬤嬤想了想：」前天有個貨郎在巷子裡轉了兩圈，賣的都是女人用的脂粉。我問他價，他報得離譜——三文錢的胭脂賣三十文，不像做生意的。」
」那就是做探子的。」
沈昭禾回到桌邊坐下，手指敲著桌面。
有人在查她。
不是謝氏一個人查得動的。侯府的探子在外頭晃，說明有人在背後授意。謝氏沒這個膽子，也沒這個腦子。
那就只剩一個可能。
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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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府，東宮正院。
沈昭蓉把一隻茶盞重重擱在桌上，茶水濺出來幾滴，洇濕了桌上一封信。
」三年了！她一個庶女，什麼時候學會調糧草、看輿圖、定計策的？父親把她當丫鬟使喚的時候，她連帳本都看不懂！」
蕭瑾坐在對面，把那封信拿起來擦了擦茶漬，慢慢看完。信是暗衛送來的，上面寫著雍王妃近半年的活動——接手王府管家權、聯絡舊將周平、秘密籌糧、以商隊為掩護運往邊境。
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
蕭瑾看完沒說話，把信折好放進袖中。
」你說話啊！」沈昭蓉急了，」她在雍王府翻雲覆雨，你就這麼看著？」
蕭瑾端起茶喝了一口，聲音不緊不慢：」急什麼？她能做這些事，說明背後有人教。查出那個人，比查她有用。」
」查就查！」沈昭蓉站起來，」她小時候在侯府後巷認識過一個被貶的老頭，姓什麼來著——」
」趙錚。」蕭瑾替她說了出來。
沈昭蓉一愣：」你已經查了？」
蕭瑾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不耐煩，但很快壓下去了。他把暗衛叫進來，吩咐了兩句。暗衛領命而去。
沈昭蓉坐回去，咬著嘴唇：」趙錚？不就是當年被父皇以'妄議朝政'貶黜的那個老將軍？他一個罪臣，教出來的學生倒厲害——圍魏救趙那一招，朝中老臣看了戰報都說妙。」
蕭瑾沒接話。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院子裡正有僕人在掃落葉。
」趙錚三年前死了。」他忽然說。
」死了？」
」死了。但暗衛查到，他生前常跟一個小姑娘在巷口下棋。那小姑娘——」他回頭看向沈昭蓉，」你覺得是誰？」
沈昭蓉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後定格成一種難看的青灰色。
」沈昭禾。」
」對。」
沈昭蓉猛地站起來，指甲掐進掌心：」私通罪臣！這可是大罪！父皇最恨的就是罪臣餘孽滲透勛貴之家——如果雍王妃跟趙錚有師徒之實，那就是私通罪臣，夠不夠治她的罪？」
蕭瑾轉過身，打量她一會兒。
」你倒積極。」
」我為什麼不積極？」沈昭蓉眼眶紅了，聲音卻發狠，」她搶了我的位置，替我嫁進雍王府，現在還成了功臣——那我算什麼？我堂堂嫡女，在太子府連個良娣都當不安穩，她在那邊風光無限，憑什麼？」
蕭瑾看著她，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出不太精彩的戲。
」你先回去。」他說。
」可是——」
」我說，回去。」
沈昭蓉咬了咬唇，終究沒敢再說什麼，起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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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後，蕭瑾獨自坐了很久。
桌上那封信他又拿出來看了一遍。糧草調度、圍魏救趙、情報聯絡——這哪是一個侯府庶女的手筆？就算有趙錚教了五年，也不至於此。
除非——她還有別的來源。
蕭瑾把信湊到燭火上，看著它一點點燒成灰燼。
」來人。」
暗衛無聲地出現在門口。
」雍王妃與趙錚的往來，查到實證為止。另外——」他頓了頓，」安排一場宴席，請雍王府的人來。」
暗衛應聲退下。
蕭瑾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他不急。打仗他不如蕭珩，但論玩人心——他還沒輸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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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院裡，沈昭禾並不知道東宮發生了什麼。
但她知道有人在查她。
崔嬤嬤退下後，她獨自坐在桌前想了很久。窗外破局不知什麼時候安靜下來了，夕陽把它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院牆上，像一幅剪影。
柳如煙送完信回來，一進門就嚷嚷：」小姐，王爺書房的人說王爺還在忙，讓您不用回信了，明天再說。」
沈昭禾」嗯」了一聲。
柳如煙看她臉色不對，湊過來：」怎麼了？」
」如煙，」沈昭禾開口，聲音很平，」你還記得趙將軍嗎？」
柳如煙愣了一下，點頭：」記得啊，侯府後巷那個教您下棋的老頭。怎麼了？」
」如果有人查到我跟趙將軍的關係，會怎麼樣？」
柳如煙的臉色變了。趙錚是被皇帝親自下旨貶黜的罪臣，私通罪臣——這四個字擱在誰身上都是要命的。
」小姐，您是說……剛才嬤嬤說的那些探子，是衝著趙將軍來的？」
」不確定。但如果是——」沈昭禾站起來，走到窗邊，」那就說明查我的人，已經知道我不簡單了。他們想找的不是我的錯處，是我背後的根。」
柳如煙急得團團轉：」那怎麼辦？趙將軍都去世三年了，死無對證啊！」
」死無對證是好事。」沈昭禾回頭看她，」死人說不了話，但也翻不了供。他們找不到實證，就定不了我的罪。怕的是——他們會設局讓我自己露餡。」
」露什麼餡？」
沈昭禾沒回答。她想起上一回宮宴上太子看她的眼神——溫和、欣賞，甚至帶著幾分」皇兄關愛弟妹」的熱絡。
那種熱絡讓她渾身發冷。
真正厲害的人要害你，不會對你冷臉。他會笑著請你吃飯，在飯桌上輕描淡寫地問一句——」趙錚老將軍，弟妹可認識？」
然後等你回答。
答認識，是私通罪臣。答不認識，萬一他們有證人——就是欺君。
兩頭堵。
沈昭禾深吸一口氣，把窗戶關上了。風灌進來有些涼，破局在外頭不安地甩了甩尾巴。
」如煙，明天幫我準備一套進宮的衣裳。」
」進宮？誰叫您進宮？」
」沒人叫。但我覺得，快了。」
柳如煙張了張嘴，想問為什麼，但看到沈昭禾的表情，又把話咽回去了。
那是一種她很熟悉的表情——不是慌張，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極其冷靜的、開始算棋的表情。
就像當初在侯府，謝氏逼她替嫁那天晚上一樣。
她要開始出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