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帖來得比沈昭禾預想的還快。
第二天早膳剛擺上桌，柳如煙就拿著一張燙金帖子跑進來，差點絆在門檻上。
」小姐！太子府的帖子！」
沈昭禾接過來看了一眼——太子設宴，名為」犒勞凱旋將士」，請雍王攜王妃赴宴。落款日期，三日後。
」果然來了。」沈昭禾把帖子放在桌上，拿起筷子繼續喝粥。
柳如煙急得跺腳：」小姐您怎麼還吃得下！」
」吃不飽怎麼應對審問？」沈昭禾夾了塊鹹菜，」你覺得太子花這麼大力氣設宴，是請咱們去吃飯的？」
柳如煙想了想：」不是。」
」那不就結了。去，把那套鵝黃色的衫裙找出來，首飾戴最素的，別讓人覺得我特意打扮。」
」為什麼穿鵝黃？」
」鵝黃顯得人老實。」
柳如煙撇嘴：」小姐，您哪點跟老實沾邊了。」
沈昭禾瞪她一眼，柳如煙乖乖找衣裳去了。
三日後，雍王府馬車停在太子府門口。
蕭珩全程面無表情，像在參加一場不得不出席的喪事。沈昭禾跟在他身後，餘光掃了一圈——太子府的規格比雍王府高出不止一個檔次，處處透著」我是儲君」的排場。
」緊張？」蕭珩忽然低聲問。
」不緊張。」
」手心出汗了。」
沈昭禾把手往袖子裡縮了縮：」天熱的。」
蕭珩看了她一眼，沒拆穿。快進門時他側身擋在她前面，做了個」走在我後面」的手勢。沈昭禾頓了頓，跟了上去。
宴席設在東宮臨水閣，比預想的規模小。這一桌只有六個人——太子蕭瑾、太子良娣沈昭蓉、雍王蕭珩、雍王妃沈昭禾，外加兩個太子的幕僚。小而精，方便說話。
蕭瑾一身明黃常服，笑得和煦，親自起身迎接：」四弟一路辛苦，弟妹也來，本宮很高興。」
」殿下客氣。」蕭珩拱手，坐下時離蕭瑾隔了半臂遠。
沈昭禾行禮時餘光掃到沈昭蓉。她坐在蕭瑾下首，桃紅織金的褙子，妝容精緻，笑意盈盈——但眼睛一直在沈昭禾身上打轉。
沈昭禾當作沒看見，落座，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酒過三巡，蕭瑾開始切入正題。
」四弟這一仗打得漂亮，父皇在朝堂上誇了不止一次。」他舉杯，」來，敬四弟。」
蕭珩舉杯飲了。
」說起來，」蕭瑾放下杯子，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前線糧草那陣子緊張，聽說是弟妹幫著調度過？」
滿桌目光落到沈昭禾身上。
沈昭禾正夾一筷子筍絲，聞言抬頭，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驚訝表情：」殿下說笑了，臣妾一個內宅婦人，哪裡懂什麼調度。」
」哦？」蕭瑾笑了笑，」可我聽人說，前線那批糧草是雍王府的人籌的——」
」是王爺的人籌的。」沈昭禾接得很快，」臣妾就是幫忙清點了一下數目，跟管事對了對帳。殿下知道的，府里的事總得有人盯著，王爺在前線打仗，後頭不能亂。」
她說完低頭繼續吃筍絲，一臉」我真的什麼都不懂」的坦然。
旁邊幕僚接話：」王妃謙虛了。能對得上軍糧帳目，也不是常人做得到的。」
沈昭禾沖他笑了笑：」先生高看臣妾了。臣妾在侯府時管過家務，算帳倒還湊合，跟軍務可沾不上邊。」
一句話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我就是個會算帳的管家婆，別扣高帽子。
蕭珩不動聲色地夾了塊肉放進她碗裡。沈昭禾一愣，低頭看了一眼碗裡的紅燒肉，沒說話。
席間氣氛和緩了陣子，沈昭禾一直在低頭吃東西，偶爾搭兩句話，說的都是」王爺辛苦」」將士英勇」之類的場面話。
但沈昭蓉坐不住了。
她端起酒杯湊到蕭瑾耳邊說了句什麼，蕭瑾微微皺眉，但還是點了頭。
沈昭蓉放下酒杯，看向沈昭禾，笑了笑：」妹妹在雍王府待了大半年了，過得可好？」
」有勞姐姐掛心，挺好的。」
」那就好。我聽說妹妹最近在學騎馬？西域進貢的那匹寶馬，妹妹騎著可還順手？」
」順手順手。」沈昭禾點頭，」就是性子烈了點，如煙被踩了兩回腳。」
沈昭蓉被這股子家長里短的語氣噎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決定直接來。
」說起來，妹妹小時候在侯府，可曾聽說過趙錚老將軍？」
空氣忽然安靜了一瞬。
蕭珩夾菜的手停了。蕭瑾端著酒杯，目光落在沈昭禾臉上，一眨不眨。
沈昭禾慢慢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趙錚？」她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回憶，」好像……隱約聽過？是那個被貶的罪臣吧？姐姐怎麼忽然提起這個？」
」沒什麼，」沈昭蓉緊追不放，」只是聽說趙錚生前住在侯府後巷，妹妹小時候常往外跑——」
」姐姐記錯了。」沈昭禾笑了笑，」我小時候常往外跑，是因為後巷有隻野貓。姐姐知道的，侯府的貓不讓庶出小姐養。」
」庶出」兩個字輕飄飄地砸下來，沈昭蓉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趙將軍是外男，臣妾一個閨閣女子，怎麼會認識呢？」沈昭禾端起茶盞，聲音清清淡淡的，」倒是姐姐在太子府，想來見過不少朝中名將，比臣妾見多識廣。」
沈昭蓉被將了一軍，臉色難看，想反駁又找不到話。
蕭瑾出來打圓場：」好了好了，吃飯。弟妹說得對，就是只認識貓。」
他笑著舉杯，像是化解氣氛。但沈昭禾注意到他眼底的光——那不是善意的笑，是在評估。
宴席散了。
出了太子府大門，蕭珩一路沒說話。上了馬車才開口。
」趙錚的事，他知道。」
」嗯。」
」你答得很好。」
沈昭禾靠在車壁上，終於鬆了一口氣，後背微微出了汗。
」但他不會就這麼算了。」
」我知道。」她閉上眼，」他今天是在試水溫。水不夠燙，他還會再燒。」
馬車在石板路上顛了一下，蕭珩伸手扶住了她肩膀，隨即又收回去。
」下次再有人問你趙錚——就說我讓你別提的。把皮球踢給我。」
沈昭禾睜開眼看他：」那樣會連累王爺。」
」我經得起。」蕭珩看著她，聲音很低，」你經不起。」
馬車外長街寂靜，只有馬蹄聲嗒嗒地響。沈昭禾把臉轉向車簾外面，街邊燈火一盞一盞往後退，像是在倒著數什麼。
她忽然想起趙錚說過的一句話——」棋盤上最危險的不是對手的殺招，是對手笑著請你吃飯的時候。」
老師說得對。這頓飯，比她想的難消化。
東宮臨水閣，宴席散去。
蕭瑾獨自坐在席上，面前杯盤狼藉。沈昭蓉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問：」殿下覺得怎麼樣？」
蕭瑾拿手指敲了敲桌面，很久才開口。
」這個雍王妃——不簡單。」
沈昭蓉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蕭瑾起身走到窗邊，月色冷清，照得假山石頭像一頭頭蟄伏的獸。
」趙錚那條線斷不了。但不是現在。」
」為什麼？」
」因為她太會裝了。裝得讓你挑不出錯。這樣的人，急不得。」他轉過身，把桌上剩的半壺酒倒進杯里，一飲而盡。
」慢慢來。獵物越狡猾，獵到的時候才越有意思。」
沈昭蓉看著他的背影，打了個寒顫。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在這個男人身邊待了這麼久，從沒看透過他在想什麼。
就像沈昭禾說過的那句話：同樣的位置，有的人坐不穩。
她攥緊手裡的帕子，第一次覺得，沈昭禾那個位置，她可能永遠要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