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報到京城那天，是個好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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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院裡的日頭暖融融的，沈昭禾蹲在樹苗邊上培土，鏟子一下一下挖得很慢，像是在繡花而不是種樹。
柳如煙端著茶走過來，看了她半天，忍不住問：」小姐，您這棵樹苗是不是被您刨出來又種回去三回了？」
沈昭禾手沒停：」兩回。」
」那第三回呢？」
」快了。」
柳如煙翻了個白眼，心想小姐自從王爺出征後就每天蹲在這棵樹跟前，不是挖就是埋，再這麼折騰下去，這棵樹苗活不活在兩說，地倒是要被她掏空了。
她正要再說什麼，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門房小廝連滾帶爬地衝進來，鞋都跑掉了一隻——
」王妃！王妃！前線捷報！王爺大勝！」
小廝趴在地上喘得像拉風箱，手裡舉著一封信，信封上沾著馬汗和泥點子，火漆還是完整的。
柳如煙手裡的茶盞差點沒端住：」贏了？！真贏了？！」
她一把搶過信遞給沈昭禾，激動得聲音都劈了：」小姐小姐！贏了！王爺贏了！」
沈昭禾接過信，先看了一眼火漆封口，再翻過來看了看信封背面，最後才拆開。
信很短。蕭珩寫的，連標點都省了大半，通篇就是」鷂子谷已破，敵軍潰散，玉門之圍已解，本王無恙」。
十六個字。
柳如煙湊過來一字一字念完，眼眶都紅了：」無恙……無恙就好……」
轉頭一看沈昭禾——
她蹲在原地，鏟子還插在土裡，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嗯。」她應了一聲，然後把信疊好，繼續培土。
柳如煙急了：」小姐！您怎麼一點都不激動啊！這可是大勝！您算的那個什麼鷂子谷，真有糧倉！真燒著了！您就不高興嗎？」
沈昭禾把最後一捧土拍實，拍了拍膝蓋上的泥，站起來。
」我算過，他一定能贏。」
她說這話時語氣太平了，平到柳如煙一時分不清她到底是在說仗，還是在說什麼別的。
」可是小姐——」
」去給崔嬤嬤傳個話，讓藥鋪那邊把治外傷的藥多備些，前線回來肯定用得上。再讓廚房煮一鍋薑湯，傳令兵一路跑回來，怕是凍透了。」
柳如煙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轉身去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日頭正好照在沈昭禾臉上，她站在那棵半人高的樹苗旁邊，仰頭看了看天。
柳如煙忽然覺得小姐的眼睛裡有光。不是那種手舞足蹈的高興，是一種很穩的光——像是在黑夜裡走了很久的人終於看見天邊亮了，但腳步不會因此變快，因為她早就知道天會亮。
崔嬤嬤得到消息後倒沒忍住，老淚縱橫地念了聲佛。柳如煙也跟著抹眼淚。兩個人哭完了擦擦臉，對視一眼，又一起笑了。
只有沈昭禾沒哭也沒笑。
她回到屋裡，把那封信拿出來又看了一遍。看的不是內容——內容她早就猜到了。她看的是信紙右下角。
那裡有一道極淡的墨痕，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但如果對著光仔細看，能看出來是一道山脊線的輪廓——歪歪扭扭的，大概是寫信的人在寫完信之後隨手畫了一下又擦掉了，但痕跡還在。
沈昭禾對著光看了很久。
」他畫了鷂子谷的山。」
她自言自語了一句，然後把信折好，放進枕頭底下。
柳如煙端著薑湯回來時，看見她坐在窗邊看兵書，面色如常。
」小姐，京城都傳開了。街上的人都在說雍王用兵如神，奇襲鷂子谷，一把火燒了敵軍糧倉，三萬大軍不戰而退。茶館裡的說書先生已經開始編了，說王爺是得到了天書指引。」
」天書？」沈昭禾翻了一頁書，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可不是嘛，說什麼'夜夢神人授策，醒而依計行事，遂大破敵軍'。」柳如煙學著說書先生的腔調，搖著腦袋比劃，」要我說，什麼天書，那分明是我家小姐寫的信——」
」咳。」
沈昭禾咳了一聲。柳如煙立刻捂嘴。
」對對對，什麼信，我不知道，沒見過，不存在。」
沈昭禾放下書：」朝廷那邊什麼反應？」
柳如煙想了想：」皇帝龍顏大悅，賞了好些東西，什麼黃金玉帛的，聽說還要加封王爺的封邑。太子那邊——」她壓低聲音，」聽說太子在書房摔了一整套茶具。」
」意料之中。」沈昭禾淡淡道，」他費盡心思斷糧草想借刀殺人，結果刀沒殺人，反而給對方磨亮了。氣是應該的。」
柳如煙嘿嘿一笑：」那小姐，王爺什麼時候回來？」
沈昭禾頓了一下。
信上沒寫歸期。十六個字里沒有一個字提到回來。
但她想了想，把兵書合上：」快了。」
」您怎麼知道？」
」因為他沒寫什麼時候回來。」沈昭禾站起來整了整衣領，」蕭珩這個人，越是大事越不說。他要是寫了'三日後回京'，那多半還要拖。什麼都沒寫，說明已經在路上了。」
柳如煙瞪大眼：」小姐您這推理也太——」
話沒說完，院外又傳來馬蹄聲。
這回不是傳令兵，是王府的門房領著一個風塵僕僕的信使進來。信使翻身跪地，雙手呈上一封信——信封上又是簪花小楷寫慣了的那個人的筆跡，但這次不是沈昭禾的字跡，是蕭珩的。
沈昭禾接過來拆開。
四個字：」兩日回京。」
她盯著看了兩秒，嘴角沒忍住彎了一下。
柳如煙在旁邊探頭探腦：」寫了什麼寫了什麼？」
沈昭禾把信疊好收進袖子裡，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晚飯吃什麼：」沒什麼。讓我準備兩匹好草料。」
」草料？」
」他回來了。」
柳如煙愣了一瞬，然後」啊」了一聲蹦起來，轉身就往外跑：」我去通知廚房！多燒幾個菜！還有還有，得把正院收拾出來——」
」不用。」沈昭禾叫住她。
柳如煙回頭。
」把梧桐院收拾好就行。」沈昭禾說完，低頭看了看袖子裡那封信的位置，像是在確認它還在。
然後她走到院子裡，在那棵剛培好土的樹苗跟前蹲下來，伸手把一片歪掉的葉子扶正了。
」你倒是長得快些。」她小聲說，」等人回來就該看見了。」
風從院牆外吹進來，把梧桐樹苗的枝丫吹得晃了晃。
像是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