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珩被困在玉門關外第十二天時,連最樂觀的副將都不怎麼說話了。
糧草斷了大半,每人每日只夠喝兩碗稀粥。馬料已經三天沒餵了,戰馬餓得啃帳篷杆子。斥候回報,敵軍主力三萬餘人屯在東門外二十里處,日夜輪換圍困,鐵桶一般。
」王爺,再撐五天,怕是連刀都提不動了。」副將陸驍蹲在篝火旁,手裡端著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臉色比粥還灰。
蕭珩沒說話。他盤腿坐在帳中看輿圖,燭火被風吹得直晃,影子在地上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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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沒想過突圍。但敵軍就是衝著消耗來的——不急著打,圍著你餓,餓到你連站都站不穩,再一口吞掉。
最窩囊的死法,不是戰死,是餓死。
」報——」
傳令兵掀簾進來,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信。
信封上簪花小楷,四個字:」王爺親啟。」
蕭珩看了一眼那字跡,手指頓了頓。帳中所有目光都聚過來——這年頭,前線能收到家書的,也就王爺一個人了。
陸驍湊過來瞄了一眼:」王妃的信?」
蕭珩沒理他,拆開火漆。
裡面沒有寒暄,沒有廢話,甚至沒有抬頭。只有一張輿圖和兩行字:
」圍魏救趙,莫解東門,奇襲西麓。敵軍糧倉在鷂子谷。」
就這麼兩行。
別人寫家書,恨不得把思念寫滿紙。她寫家書,滿紙就一句話——別正面打,繞到後頭燒他糧倉。
陸驍看了半天:」這……靠譜嗎?鷂子谷離咱們少說兩百里,中間隔著敵軍主力。三千輕騎偷摸過去,萬一被發現——」
」鷂子谷。」蕭珩打斷他,手指點在輿圖上那個不起眼的位置。
他盯著看了很久。打了十幾年仗,當然知道鷂子谷是西域的命門。但圍城之下,所有人注意力都在怎麼破圍上,沒人想過繞到敵人後方去燒糧。
圍魏救趙——最簡單的兵法,也最容易被忽略的。
因為所有人都在想」怎麼解圍」,沒人想過」讓敵人自己撤」。
他把信折好放進懷裡。動作很慢,像是在收一件易碎的東西。
陸驍還在猶豫:」王爺,萬一消息走漏——」
」不會。」
」您怎麼知道?」
蕭珩把輿圖捲起來站起來:」因為她比你我謹慎。」
陸驍張了張嘴,把剩下的話咽回去了。他跟了王爺八年,頭一回見他用這種語氣說一個人。
當夜子時,蕭珩親率三千輕騎,人銜枚馬裹蹄,從北面山道繞行。
陸驍留守大營,按照蕭珩吩咐在東門虛張聲勢——多點火把,多擂戰鼓,讓敵軍以為主力還在原地。
一夜急行軍,天亮前抵達鷂子谷外圍。
蕭珩勒馬停在山脊上,往下看。
谷中果然有一座巨大的糧倉——木柵圍欄,帳幕連綿,外面只守了不到五百人。敵軍主力全壓在東門圍城,後方幾乎不設防。
誰會想到被圍困的人反而跑出來燒你糧倉呢?
」放火。」蕭珩聲音很輕。
三千騎兵分成三隊,從三個方向同時點火。深秋草枯風大,火勢瞬間吞沒整個谷地。糧倉里的草料、糧食、輜重,全成了最好的柴火。
火光沖天,濃煙在十里外都看得見。
敵軍主帥接到消息時愣了半晌——糧倉燒了,前面三萬大軍的口糧就斷了。
圍城?還圍什麼?再圍下去,餓的不是蕭珩,是自己。
三天之內,敵軍全線撤退,倉皇回援。蕭珩率軍銜尾追擊,一路勢如破竹。
玉門關之圍,解了。
戰後陸驍清理繳獲時,在敵軍主帥帳中翻出一份部署圖。圖上清清楚楚標著鷂子谷糧倉的位置和儲量,旁邊一行批註——」此為命脈,不可有失。」
陸驍看完倒吸一口涼氣:」好傢夥,敵軍主帥自己都知道這是命門,偏偏沒想過有人敢來燒。」
他把圖拿去給蕭珩看時,蕭珩正獨自坐在帳中。
桌上攤著那封信。兩行簌花小楷,墨色已經有點淡了,是寫信的人捨不得用太多墨。
蕭珩看了一會兒信,又看了一會兒輿圖,忽然問陸驍:」你說,一個十七歲的內宅婦人,怎麼知道鷂子谷有糧倉?」
陸驍撓頭:」興許是瞎猜的?」
蕭珩把信折好重新放進懷裡:」瞎猜能猜到敵人的命脈?」
陸驍不知道。他只知道王爺從打完仗到現在,那封信拿出來看了不下五遍了。
他不敢問,但總覺得這仗打完了,有些東西才剛剛開始。
捷報寫好,交給傳令兵六百里加急送回京城。
蕭珩站在帳外看著東方天際泛起的魚肚白。風從戈壁上吹過來,帶著焦糊的煙火氣。
他摸了摸懷裡的信,嘴角動了一下。
那兩行字他其實已經背下來了。但他還是想看信。不是看字,是看寫字的那個人。
他忽然想起出征前夜,他在梧桐院門口站了很久。燈還亮著,人影映在窗紙上,似乎在低頭寫什麼。
他當時想敲門,最後還是轉身走了。
現在想想,她寫的大概就是這封信。
」回京。」蕭珩翻身上馬。
陸驍一愣:」王爺,朝廷還沒下旨召——」
」先回去。」蕭珩抖了抖韁繩,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有人等急了。」
陸驍琢磨了一下這句話,覺得哪裡不對,又說不上來。
他只看見王爺的馬比來時跑得快了不少。
而六百里外的京城梧桐院裡,沈昭禾正給樹苗培最後一捧土。她算過日子,捷報明後天就該到了。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她把鏟子插進土裡,抬頭看了看天。
天很藍,風很輕。梧桐樹苗的枝丫在風裡微微晃了一下,像是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