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肥橘貓從屋頂上跳下來的時候，蕭珩還站在王府門口。
貓路過他腳邊，嫌棄地」喵」了一聲，尾巴掃過他的靴尖，肥屁股一扭一扭地鑽進了門洞。
蕭珩沒動。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太后那句話——」聰明人往往活不長。」
這話說了一輩子了。賢妃活著的時候，太后也說過這話。後來賢妃就死了。
他攥了攥拳頭，轉身進了王府。
沒回書房，腳不自覺往梧桐院的方向走。
梧桐院還亮著燈。昏黃的光從窗紙里透出來，像一小團霧。他走近了，看見沈昭禾坐在窗下的桌前，面前攤著一卷書，但眼睛沒在書上——她正盯著窗外那排梧桐樹苗出神。
柳如煙在旁邊的小榻上已經睡著了，手裡還攥著一把瓜子，嘴角沾著瓜子殼。
蕭珩敲了敲門框。
沈昭禾轉過頭，看見是他，微微愣了一下，隨即站起來開了門：」王爺這麼晚還沒歇息？」
蕭珩沒進去，手撐在門框上。他比她高出一個頭，低頭看她時，陰影正好落在她臉上。
」你幫了我三次。」他忽然開口。
沈昭禾眨了眨眼：」啊？」
」宮宴上替我擋沈昭蓉的話，戳穿太子的假兔子，還有——」他頓了一下，」今天太后召見你，你沒把我抖出去。」
沈昭禾靠在門框上，姿態比他隨意多了：」王爺，這第三條算不上幫忙。不落井下石，是做人的底線。」
」底線。」蕭珩把這倆字嚼了一遍，好像覺得有意思。
」對。」
院子裡那隻貓不知從哪兒又竄回來了，蹲在樹苗旁邊舔爪子，月光把它的影子投在地上，圓滾滾的像個小南瓜。
」為什麼？」蕭珩問。
沈昭禾歪了歪頭：」什麼為什麼？」
」你幫了我三次。為什麼？」
沈昭禾沒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屋裡睡著的柳如煙，又看了一眼蕭珩，然後輕輕把門帶上，走到院子裡的石凳旁邊坐下。
」王爺坐。」
蕭珩猶豫了一下，坐了。
兩個人隔著一張石桌，中間放著半壺涼透的茶。月亮正好掛在梧桐院上方，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因為王爺贏了，我才能活著。」沈昭禾說，語氣平淡得像在算帳，」這是投資。」
」投資。」蕭珩重複了一遍。
」對。」
」只是投資？」
沈昭禾看著他。月光底下，蕭珩的眉眼輪廓格外分明，但眼睛裡有一種她沒見過的東西——不是冷，不是防備，而是一種很小心翼翼的、試探性的期待。
她忽然覺得好笑。一個被全世界背叛過的男人，坐在月亮底下問一個庶女」只是投資嗎」——這畫面要是被趙側妃看見，估計又要摔三個茶碗。
」王爺覺得還能是什麼？」她笑了笑，把腿上的裙擺拍了拍。
蕭珩沒接話。他轉過頭去看那排樹苗，過了一會兒才說：」太后今天問了什麼？」
」問了我叫什麼。看了我的手，說我手上有繭。問我抄什麼經。讓我有些風頭不能出。還——」她停了一下。
」還有什麼？」
」還問了這排樹苗。」
蕭珩的眉頭擰起來：」她知道你種了梧桐？」
」嗯。」
」你怎麼說的？」
」閒來無事種的。」
」她信了？」
沈昭禾沒回答這個問題，反問他：」王爺，太后在王府里有眼線嗎？」
蕭珩沉默了。
這種沉默本身就是答案。沈昭禾心裡有了數。她端起涼茶喝了一口，苦得皺了皺臉，但沒吐出來。
」王爺，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說。」
」太后……是什麼樣的人？」
蕭珩想了很久。久到沈昭禾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開口：」宮裡能讓我叫一聲皇祖母的，只有太后。她對所有人都和氣，但沒有人知道她真正在想什麼。」
他又補了一句：」我母妃在世時，跟她走得很近。」
沈昭禾的心跳快了半拍。
」很近？」
」嗯。母妃去世後，太后大病了一場。後來再也沒提過她。」
沈昭禾低頭看著茶杯里的月亮倒影，碎成一片一片的。她沒追問——有些事問得太急，反而會斷線。
」王爺，」她放下茶杯站起來，」有一件事我得提醒您——太后知道梧桐院種了樹，說明她的眼比我們以為的還要深。往後府里的事，您得仔細查查。」
蕭珩也站了起來。兩人面對面，中間隔著半步的距離。月光照在沈昭禾臉上，她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裡有一種很亮的東西，像冬天河面冰層底下隱約流動的水。
」沈昭禾。」
」嗯？」
蕭珩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說了一句：」下次進宮，別一個人去。」
沈昭禾愣了一下。這句話太短了，短到她差點沒反應過來。但短話往往最重——長篇大論是用來談判的，短句才是用來交心的。
」好。」她說。
蕭珩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背對著她：」你那匹馬，今天餵了嗎？」
沈昭禾被這個問題轉得有點暈：」……什麼？」
」破局。它今天沒吃草料，你去看看。」
說完就走了。
沈昭禾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她忽然覺得好笑——一個鐵血王爺，大半夜跑來問她餵沒餵馬。
」小姐！」柳如煙不知什麼時候醒了，從窗子裡探出腦袋，」我剛才好像聽見王爺的聲音——他來幹什麼？」
」問我的馬餵了沒有。」
」啊？」柳如煙一臉困惑，」王爺什麼時候關心起馬了？」
沈昭禾沒回答。她低頭看了看石桌上的涼茶杯，杯底還有一圈茶漬，月亮的倒影碎在裡頭，拼不回來了。
她轉身進了屋：」如煙，明天開始，留意一下府里新來的下人。」
柳如煙打了個哈欠：」為什麼？」
」因為這座王府里，可能不只有王爺的眼睛。」
柳如煙的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憋回去了。
沈昭禾坐回窗下，重新翻開那捲書。書頁上寫著一行小字——」善弈者謀勢，不善弈者謀子。」
她把這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書合上，吹滅了燈。
黑暗中，她想起蕭珩最後那句話——」下次進宮，別一個人去。」
他不是在命令她。他是在說——我會在。
第二天一早，沈昭禾去馬廄看了破局。那匹棗紅馬見她來了，打了聲響鼻，把腦袋拱過來蹭她的手。
她摸了摸馬鬃，發現食槽里乾乾淨淨——果然沒吃。
」行了，我給你添。」她從旁邊草料堆里抱了一捆出來。
破局低頭吃草，沈昭禾靠在柵欄上看著它，忽然聽見身後傳來馬蹄聲。
蕭珩騎馬從校場回來，經過馬廄時放慢了速度。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吃得正歡的破局，什麼都沒說，打馬走了。
但沈昭禾看見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很輕，很快，像風吹過水麵，一晃就沒了。
她對著破局的耳朵說了句：」看見沒？你主人嘴硬心軟，跟你一樣。」
破局甩了甩尾巴，繼續吃草。
遠處的校場傳來號角聲。天際線上浮起一片魚肚白，有幾隻信鴿從西北方向飛來，落在王府的檐角上，咕咕叫了兩聲。
沈昭禾抬頭看了一眼那些鴿子，目光微微凝住——西北，是西域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