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信鴿果然不是白來的。
三天後,八百里加急軍報送進紫宸殿——西域焉耆國聯合周邊三部叛亂,攻破玉門關外三座烽燧,守將陣亡,邊關告急。
臺灣小説網→𝒕𝒘𝒌𝒂𝒏.𝒄𝒐𝒎
朝堂上炸了鍋。
太子的反應最快。他在御前跪地請安,一臉憂國憂民:」父皇,西域乃我大晟西部門戶,不可失。兒臣舉薦一人——四弟雍王,久歷沙場,通曉兵事,非他不可。」
話說得冠冕堂皇,滿殿文武心裡跟明鏡似的——這是把人往刀口上送呢。
蕭珩站在殿中,面無表情地接了旨。
皇帝准奏的理由更耐人尋味:」雍王堪當此任。」
堪當。多好聽的詞。沈昭禾後來聽蕭珩轉述時,把這兩個字翻來覆去嚼了三遍,嚼出一股子」你去死吧」的味道。
聖旨下來當天,雍王府前廳就堆滿了兵部和樞密院送來的甲冑、軍械、輿圖。蕭珩在中軍帳跟幕僚們議事,一直忙到三更。
沈昭禾沒去前廳。她坐在梧桐院的燈下,面前攤著一張西域輿圖,旁邊是兵部送來的軍需清單。
柳如煙端著夜宵進來,看見她拿筆在清單上勾勾畫畫,湊過去看了一眼,滿頭霧水:」小姐,這些都是什麼?」
」王爺的催命符。」沈昭禾頭也不抬。
柳如煙嚇了一跳:」啊?」
沈昭禾把筆擱下,指著清單上一行字:」你看——糧草備三個月。三個月不夠。」
」為什麼不夠?」
沈昭禾拿筆在輿圖上畫了個圈,把焉耆國的位置標出來,又畫了一條線指向西北方:」叛軍不是烏合之眾,他們背後有人。你看這條補給線,從焉耆往西北,穿過戈漠,直通突厥。突厥人不會正面參戰,但他們會源源不斷地給叛軍送糧、送馬、送兵。」
柳如煙聽得雲裡霧裡:」那……打三個月和五個月有什麼區別?」
」三個月,叛軍補給不斷,打得是消耗戰,耗的是我們的糧。五個月——」沈昭禾在輿圖上那條補給線上重重畫了個叉,」五個月之後入冬,戈漠封路,突厥的補給線自然斷掉。到那時候,叛軍就是斷了奶的孩子。」
柳如煙恍然大悟,又犯愁:」那您跟王爺說了嗎?」
」還沒有。」
沈昭禾把輿圖捲起來,起身往前廳走。
幕僚們正散出來,一個個面色凝重。蕭珩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涼透了也沒喝。他看見沈昭禾進來,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王爺,軍需清單我看過了。」沈昭禾把改過的清單和輿圖一起放在桌上,」糧草按三個月備的,不夠。至少備五個月。」
蕭珩低頭看了一眼:」你怎麼知道三個月不夠?」
沈昭禾展開輿圖,指尖沿著那條補給線划過去:」因為敵軍後方有補給線,您打三個月,他們還能撐。打五個月,他們補給就斷了。」
她的手指在戈漠的位置停住:」入冬之後這條路會封。」
蕭珩盯著輿圖看了很久。旁邊一個幕僚湊過來瞄了一眼,臉色變了變,張嘴想說什麼,又看了一眼蕭珩的臉色,把話咽回去了。
」准了。」蕭珩說,」糧草按五個月備。」
幕僚欲言又止地退了出去。
廳里只剩兩個人。燭火噼啪響了一聲,沈昭禾轉身要走,蕭珩忽然開口:」太子在朝堂上舉薦我的時候,笑得很真心。」
沈昭禾腳步頓了頓。
」他笑得越真心,越說明這條路不好走。」蕭珩端起涼茶喝了一口,面無表情,」你猜他會從哪裡動手?」
沈昭禾沒猜。她直接說:」糧草。」
蕭珩抬眼看她。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王爺在前線打仗,最怕的不是敵人,是自己人捅刀子。」沈昭禾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砸在點上,」太子既然能推您去送死,就能在路上做手腳。糧草調撥走的是兵部和戶部的帳,這兩處都有他的人。」
蕭珩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燭光映在他側臉上,把那道從眉骨延伸到鬢角的舊傷疤照得分明。
」你好像什麼都想到了。」
」我只想到最壞的情況。」沈昭禾把袖子攏了攏,」做最壞的打算,往最好的方向努力。這也是趙將軍教的。」
蕭珩沒接話。他低頭把那張輿圖重新卷好,動作很慢,像在藉此整理什麼思緒。
」王爺,」沈昭禾在門口停住腳,回過頭,」您信我嗎?」
」什麼?」
」您信不信,我能幫您看好後方?」
蕭珩看著她。燈火在她眼底跳動,映出一種很沉穩的、不卑不亢的光。他想起昨晚在院子裡她說的那句」這是投資」——那時候她笑得雲淡風輕,此刻她卻收了笑,認真得像在立軍令狀。
」信。」他說。
就一個字。但沈昭禾覺得比太子的滿口仁義道德有分量得多。
她點了點頭,轉身出了前廳。
走到月亮門口時,她停了一下,回頭補了一句:」對了,王爺——甲冑的護心鏡鬆了,讓軍需官換一個。別上了戰場才發現。」
蕭珩愣了一下。他下意識摸了摸胸前,那面護心鏡確實有些松——出征前試甲時他就注意到了,但沒當回事。
」你怎麼知道?」
沈昭禾已經走遠了。夜風把她的聲音送回來,帶著點笑意:」因為您前天練武的時候,彎腰撿劍它響了一聲。我在廊下聽見了。」
蕭珩站在原地,手指還按在護心鏡上。過了好一會兒,他叫來親衛:」去把護心鏡換了。」
親衛應聲去了。蕭珩走到院子裡,抬頭看了看天。月亮半隱在雲後,西北方向的天空紅沉沉的,像火燒。
那是風沙將至的顏色。
出發前一夜,蕭珩把軍中事務又過了一遍。親衛來報馬匹、輜重都已裝妥,只等天亮出發。他揮了揮手讓人退下,獨自在府中走了一圈。
走到梧桐院門口時,他停住了腳步。
院裡燈還亮著。沈昭禾的影子映在窗紙上,低頭在寫什麼。那隻肥橘貓蹲在門檻上打哈欠,尾巴一甩一甩的。
蕭珩站在月亮門下,手搭在門框上。他想敲門——手抬起來了,又放下了。
他在那兒站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
院裡傳來柳如煙的聲音:」小姐,您又在寫什麼?都三更了。」
」清單。」沈昭禾的聲音隔著窗紙傳出來,悶悶的,」糧道沿線各驛站的位置、駐軍人數、可靠將領的名單。王爺到了前線用得上。」
」可兵部不是已經給了路線嗎?」
」兵部給的路線,經不經過太子能調動的範圍?」
柳如煙沉默了。
蕭珩也沉默了。
他慢慢放下搭在門框上的手,轉身離開了梧桐院。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窗戶上映著的那個影子還在伏案書寫,筆鋒走動的弧度在窗紙上畫出一道又一道。
他忽然想起母妃。賢妃活著的時候,也常常在燈下寫東西。寫什麼他不知道,因為母妃總是把紙收起來,笑著說」等你長大了再看」。
後來他沒等到長大。
第二天黎明,三聲號角響徹雍王府上空。蕭珩全副甲冑,翻身上馬。五千精騎在府門外列陣,鐵甲鏗鏘,長矛如林。
沈昭禾站在王府大門口送行。她穿著王妃常服,頭髮挽得整整齊齊,腰間掛著那半塊殘玉。柳如煙站在她身後,眼睛紅紅的。
蕭珩騎在馬上,居高臨下看了她一眼。
」等我回來。」他說。
沈昭禾微微頷首:」王爺保重。破局我替您餵著,一根毛都不會少。」
蕭珩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但眼底有什麼東西鬆動了。他一夾馬腹,戰馬嘶鳴,鐵騎如洪流般湧出長街。
馬蹄聲漸遠。
沈昭禾站在門口,目送那片黑色的甲冑消失在長安街盡頭。晨風吹起她袖中藏著的那封密信——崔嬤嬤昨天剛從城外老將軍周平處帶回的。信上只有一句話:」雍王后方糧道,有人已經動手了。」
她把信攥緊,轉身回了府。
柳如煙追上來:」小姐,王爺走了,咱們接下來——」
」接下來,」沈昭禾把信塞進袖中,步子比來時快了三分,」該輪到我上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