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煙話音剛落，馬車便停了。
車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一張滿是褶子的笑臉湊了過來，是個穿靛藍褙子的老嬤嬤，髮髻梳得紋絲不亂，腰板挺得筆直，一看就是太后身邊伺候慣了的。
」雍王妃安好。」嬤嬤笑得和氣，聲音卻不卑不亢，」太后娘娘說，方才宴上人多嘴雜，沒顧上跟王妃說幾句話。這會兒夜深了，清淨，想請王妃回去坐坐。」
柳如煙的手立刻攥緊了沈昭禾的袖子，指甲差點掐進肉里。
沈昭禾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別慌。她臉上浮起一個恰到好處的驚訝表情：」太后娘娘垂青，臣妾榮幸之至。只是這會兒天色已晚，臣妾這樣子進宮——」
」王妃說笑了。」嬤嬤笑紋更深了，」太后娘娘說了，又不是見外的人，不必拘禮。」
不必拘禮。這四個字說得輕飄飄的，但沈昭禾聽出了底下的意思——太后的召見，沒有」拒絕」這個選項。
她下了馬車。
蕭珩的馬還停在宮門外，他似乎正要走，看見她從馬車上下來又折返回去，眉頭立刻擰了起來。他策馬過來，低聲問：」怎麼回事？」
」太后召見。」沈昭禾把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晚的月亮挺圓」。
蕭珩的手勒緊了韁繩，馬不安地打了個響鼻。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吐出兩個字：」小心。」
沈昭禾點了點頭，跟著嬤嬤往宮門裡走。她沒有回頭，但能感覺到背後那道目光一直釘在她身上，直到她拐過照壁，才消失。
宮裡的夜比外頭更靜。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噠、噠、噠」，每一步都清晰得像敲在心口上。嬤嬤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也不說話。沈昭禾心想，這大概也是一種試探——看你沉不沉得住氣。
她沉得住。
在侯府那些年，她最擅長的就是沉默。謝氏罰她跪祠堂，她能從天亮跪到天黑，一個字不求。崔嬤嬤說她是」石頭縫裡長出來的草」，給點水就能活，不給也能撐。
偏殿裡點著兩盞宮燈，光線昏黃柔和。太后靠在軟榻上，手裡撥著一串沉香佛珠，聽見腳步聲也沒抬眼，只慢悠悠地撥弄珠子。
沈昭禾行了大禮，跪得端正，額頭觸地。
」起來吧。」太后的聲音不高，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但每個字都像裹了層絲絨的石頭，軟是軟，沉是沉。
沈昭禾起身，垂首站著。她沒敢坐——太后沒賜座，她就得站著。這是規矩，也是態度。
太后終於抬了眼。
那雙眼睛渾濁卻不糊塗，像一潭靜水，看不見底。她把沈昭禾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目光不銳利，但沉，像冬天壓在枯枝上的雪。
」你叫什麼來著？」
」臣妾沈氏，閨名昭禾。」
」哦，昭禾。」太后念了一遍，佛珠在指間轉了一圈，」好名字。昭昭其明，禾禾其茂。你父親給你取這個名字，倒是有些學問。」
沈昭禾心裡」咯噔」一下。她父親取的？她父親連她生辰都記不清，會給她取名字？這名字是她母親取的，崔嬤嬤告訴她的。但太后說」你父親取的」——是在試探她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她面上紋絲不動：」太后謬讚，臣妾慚愧。」
太后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漣漪，一晃就沒了。
」過來，讓哀家看看你。」
沈昭禾走近了兩步。太后伸手拉過她的手，翻了翻她的手掌。那雙老態龍鐘的手意外地有力，捏得她指骨微微發酸。
」手上有繭。」太后說，」不是繡花繡的，是握筆握的。你常寫字？」
」臣妾閒暇時喜歡抄經。」
」抄經？」太后的嘴角彎了彎，」你抄的什麼經？」
」《心經》。」
」《心經》講空。」太后鬆了她的手，端起旁邊的參茶，吹了吹，」你一個年紀輕輕的姑娘，空的什麼？」
沈昭禾垂著眼睫：」臣妾不懂什麼空不空的，只是覺得'心無掛礙'四個字，聽著踏實。」
太后沒接話。她喝了一口參茶，放下杯子，靠回軟榻上，佛珠又開始在指間轉。
殿裡安靜了大概有十息。
十息的沉默，比十句話還重。
」你是個聰明人。」太后終於開口了，語氣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聰明人往往活不長。」
這話說得雲淡風輕，但沈昭禾的後背瞬間沁出一層薄汗。
她沒有辯解，也沒有裝傻，只是重新跪下，額頭觸地，聲音穩穩的：」臣妾只想好好活著。」
太后看著她跪伏的背影，佛珠停了一瞬。
」那你就該學會——」太后的聲音慢下來，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遞，」有些風頭，不能出；有些話，不能說；有些人，不能惹。」
沈昭禾叩首：」臣妾記住了。」
」記住了？」太后似乎覺得這個詞有意思，重複了一遍，」年輕人總說記住了，可過幾天就忘得乾乾淨淨。」
」臣妾不會忘。」
」嗯。」太后放下佛珠，」去吧。」
沈昭禾起身，退後三步，轉身往殿門走。
她的步伐很穩，和進來時一樣穩。但走到門檻的位置時，身後傳來一句話——
」梧桐院那排樹苗，是你讓人種的？」
沈昭禾的腳頓了一下。
只頓了一下，不到半息的功夫，她就邁過了門檻。
她的脊背沒有僵，肩膀沒有抖。但她袖子裡的手指收緊了——梧桐院種樹的事，她沒跟任何人提過。柳如煙知道，崔嬤嬤知道，蕭珩在院門口看見過一次。
可太后知道了。
」回太后的話，是臣妾閒來無事種的。」她沒有轉身，聲音平平的。
身後傳來一聲輕笑，像風吹過枯葉。
」去吧。」
沈昭禾走出偏殿，夜風撲面而來，她才發現自己後背的中衣已經濕透了。
嬤嬤把她送到宮門口就回去了。蕭珩果然還在等。他靠在馬旁邊， arms 抱在胸前，看見她出來，目光在她臉上掃了一圈。
」怎麼樣？」
沈昭禾上了馬車，坐定之後才回答他：」太后說，聰明人往往活不長。」
蕭珩的拳頭攥緊了。
」還說——」沈昭禾把車窗簾子掀開一條縫，看著宮牆上斑駁的月光，」有些風頭不能出。」
蕭珩沉默了一會兒：」那你呢？」
沈昭禾放下帘子，靠回車壁上。馬車轆轆啟動，車輪碾過青石板的縫隙，顛了一下。
」我出都出了。」她說，語氣裡帶著點無奈，又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總不能假裝自己是個傻子。裝也裝晚了。」
蕭珩沒再說話。
馬車駛過御街，拐入王府所在的巷子。沈昭禾閉著眼，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太后最後那句話——
梧桐院那排樹苗。
太后怎麼知道的？
她在宮裡沒有眼線，至少現在沒有。那她的消息從哪來？如果太后連王府里種了幾棵樹都一清二楚，那她沈昭禾在王府里的一舉一動——
她忽然覺得今晚那杯參茶，比太子的假兔子還燙人。
馬車停在王府門口。沈如煙已經在台階上等著了，看見她下車，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小姐！梧桐院的貓又上房了——怎麼都攆不下來！」
沈昭禾抬頭看了一眼。
梧桐院的屋頂上，那隻肥橘貓蹲在脊瓦上，尾巴晃悠悠的，月光把它的影子拉得老長。
她忽然笑了一下。
」沒事，讓它待著吧。」她說，」貓這種東西，你越攆它，它越不走。等它自己想下來了，自然會下來。」
柳如煙愣了愣，覺得這話好像不只說的是貓。
蕭珩站在馬車旁，風掀起他的袍角。他看著沈昭禾走進門洞的背影，站了很久。
月光落在宮牆上，像一層薄薄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