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嬤嬤被趕出王府的消息,像一顆石子扔進水裡,漣漪還沒散乾淨,趙氏就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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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足三個月,才過了不到半個月,她就寫了三封信。
寫信這事兒本不稀奇,稀奇的是她把信塞在點心盒裡,讓丫鬟以」送點心孝敬王爺」的名義往外遞。蕭珩沒吃點心,倒是暗衛把信截了下來,送到書房時點心盒子還帶著溫熱。
蕭珩沒看信。他正在擦刀,頭也不抬地把信推給旁邊的幕僚周衡:」你念。」
周衡拆開信掃了兩眼,表情變得很微妙:」王爺,趙側妃給她娘家寫了信,大意是——她在府里受了委屈,被人構陷,請工部侍郎趙大人做主。」
」嗯。」
」就一個'嗯'?」
」不然呢?」蕭珩把刀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刃口,」她寫信又不犯法。」
周衡嘴角動了動,沒再說什麼。但他心裡清楚,趙氏這封信遞出去,趙崇不可能不管——他閨女在王府受了欺負,他這個當爹的臉往哪兒擱?
事情果然如周衡所料。
五天後,趙崇派了一個姓劉的門客來王府」調解」。來人四十來歲,穿著體面的灰緞袍子,說話慢條斯理,笑容可掬,一看就是替主子跑腿的老手。
他遞上名帖時,措辭極為得體:」趙大人聽聞府中近來有些誤會,特命在下前來,代為向王爺問安,順便——幫著說和說和。」
蕭珩沒見他。讓周衡出面擋了回去,只帶了一句話:」王爺政務繁忙,府中事務已交由王妃打理,劉先生有事可尋王妃。」
劉門客被引到花廳時,沈昭禾已經坐在那裡了。
她穿了一身素淡的青灰色褙子,頭髮簡單挽了個髻,連像樣的首飾都沒戴,整個人看著素淨得像一杯白開水。面前的茶桌上擺著兩盞茶,一盞在她手邊,另一盞對面——位置擺得不遠不近,剛好是待客的距離。
劉門客進門時打量了她一眼,心裡大概有了底——就是個不起眼的庶女,好對付。
」王妃有禮了。」他拱手行禮,笑容客氣。
」劉先生請坐。」沈昭禾抬手示意,聲音溫和,」茶涼了,我讓人換一盞。」
劉門客落座後開門見山:」王妃想必也知道,趙側妃在府中受了些委屈。趙大人心疼女兒,托在下來說句話——大家都是一家人,沒必要鬧到難看的地步。」
沈昭禾端著茶盞的手沒動,語氣溫和得像在聊天氣:」劉先生說得對,一家人不必鬧得難看。不過我有個疑問——趙側妃受了什麼委屈?」
劉門客噎了一下:」這……趙側妃被禁足——」
」禁足是因為什麼,劉先生知道嗎?」沈昭禾抬眼看他,目光清清淡淡的。
」這個在下不太清楚。」
」那我告訴您。」沈昭禾放下茶盞,語速不緊不慢,」趙側妃在宴席上讓人往菜里摻了蟹殼粉,害王妃食物過敏。太醫驗過,人證物證俱全。禁足三月是王爺的處分——這個處分輕了還是重了,劉先生覺得呢?」
劉門客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來之前只聽了趙氏一面之詞,說是被人構陷,沒想到實錘這麼硬。但他畢竟是老手,很快調整了策略:」王妃說的是有道理。只是趙大人的意思是——趙側妃縱有不是,畢竟是王妃的妹妹,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何必要做得這麼絕呢?」
沈昭禾笑了一下。
這笑容讓劉門客莫名後背發涼。
」劉先生,我姓沈,她姓趙。我們不是一家人。」她頓了頓,」再說了,趙大人要真是心疼女兒,應該教她規矩,而不是派人來王府替她撐腰。撐腰這個事——一旦開了頭,就沒完沒了了。」
劉門客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他沉了沉,語氣里多了幾分硬意:」王妃年輕,有些事或許看得不夠遠。趙大人在工部多年,門生故吏遍布朝堂,若真因府中私事鬧到檯面上,對誰都不好看。」
這話說得已經不算含蓄了。
沈昭禾聽完了,點了點頭,像是認真想了想:」劉先生提醒得是。那這樣——容我想想,改日再給趙大人答覆。」
劉門客沒料到她會服軟,反倒鬆了口氣:」王妃深明大義,趙大人一定欣慰。」
送走劉門客後,沈昭禾回到梧桐院,崔嬤嬤正在廊下曬藥材。
」怎麼樣?」崔嬤嬤頭也不抬。
」他威脅我了。」沈昭禾在石凳上坐下,語氣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說趙崇門生故吏遍布朝堂,讓我識趣點。」
崔嬤嬤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那小姐打算——」
沈昭禾從袖中取出一張名帖,翻到背面——上面寫著一個名字。
崔嬤嬤湊近一看:」戶部侍郎陳懷安?」
」趙崇的死對頭。」沈昭禾把名帖轉了轉,」去年戶部核查工部帳目時,陳懷安發現了幾處疑點,但被趙崇壓下去了。陳懷安咽不下這口氣,一直在找機會。」
崔嬤嬤明白了:」小姐要把趙崇的事透給陳懷安?」
」不是透給他。」沈昭禾把名帖收好,」是讓柳如煙'無意中'在陳懷安夫人辦茶會時提起——趙崇的女婿在雍王府橫行霸道,趙崇還派人來威脅王妃。陳夫人是個熱心腸,一定會告訴她丈夫。陳懷安一聽——趙崇連王府的事都敢插手,這是在擴張勢力啊,不搞他搞誰?」
崔嬤嬤聽完,嘴角的藥渣都忘了擦:」小姐這是讓他們狗咬狗。」
」不是狗咬狗。」沈昭禾糾正她,」是借刀殺人。我的刀不夠長,那就借別人的刀。陳懷安等這個機會等了一年了,我不過是給他遞個消息。」
柳如煙領了差事,第二天就去了陳夫人辦的茶會。她嘴碎是嘴碎,但關鍵時候演戲的功力一流——在茶會上」不小心」跟陳夫人身邊的丫鬟聊起趙家的事,說到動情處還紅了眼眶:」我們王妃在府里被欺負得不行了,趙家還派人來威脅……」
消息傳到陳懷安耳朵里,當晚他就上了一道摺子彈劾趙崇——罪名是」勾結王府管事、侵吞工部採買銀兩」。這可不是空穴來風,陳懷安手裡壓了整整一年的證據。
趙崇氣得在書房摔了一套茶具,第二天就上摺子反擊——彈劾陳懷安」誣陷同僚、居心叵測」。
兩派在朝堂上吵得不可開交,連皇帝都被驚動了。朝會時兩撥人互相彈劾,引經據典、聲淚俱下,場面一度十分熱鬧。
消息傳到雍王府時,沈昭禾正在梧桐院裡給那排樹苗澆水。
柳如煙跑來學舌,把朝堂上的罵戰添油加醋說了一遍,最後笑得直拍膝蓋:」趙崇的人說陳懷安是瘋狗亂咬人,陳懷安的人說趙崇是碩鼠偷國庫——哎喲,比我聽書先生講的還精彩!」
沈昭禾把水壺放下,拿帕子擦了擦手:」別高興太早。趙崇根基比陳懷安深,這輪斗下來最多兩敗俱傷。但只要趙崇自顧不暇,就沒精力管趙氏的事了。」
柳如煙豎起大拇指:」小姐英明!」
」少拍馬屁。」沈昭禾拿帕子甩了她一下,」去把崔嬤嬤熬的藥端來,我嗓子疼。」
書房裡,蕭珩正聽暗衛回報朝堂上的事。暗衛一五一十把陳懷安彈劾趙崇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末了補了句:」屬下查過,陳懷安動手的時機很巧,像是有人提前給他遞了消息。」
蕭珩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桌面,半晌沒說話。
暗衛又說:」趙崇派去王府的門客劉氏,前天花廳見過王妃。」
蕭珩的手指停了。
他想起那天花廳里沈昭禾的樣子——素衣淡妝,一杯茶,一番不軟不硬的話,把趙崇的人打發走了。當時他還覺得她太年輕,怕應付不了這種老油條。
現在看來,她不是應付不了,是壓根沒把對方放在眼裡。
」她把趙崇和陳懷安的事串起來了。」蕭珩低聲說,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暗衛低頭等了半天,等來一聲極輕的笑。
他抬頭看去——蕭珩嘴角彎了一個很淺的弧度,一閃而逝。
旁邊的周衡正端著茶進來,看見這一幕差點把茶噴出來。他在王府當幕僚五年了,頭一回見王爺笑。
」王爺,您——」
蕭珩斂了神色,面無表情地接過茶:」你看錯了。」
周衡:」……是,屬下看錯了。」
但那杯茶他端進書房時是溫的,端出來時涼透了——說明蕭珩坐在那兒想了很久。
周衡關上書房門時回頭看了一眼。燭火映著蕭珩的側臉,他手裡捏著一張紙——是暗衛抄錄的沈昭禾在花廳見劉門客時的對話。
他看了不止一遍。
窗外梧桐葉沙沙響了一陣,像有人在竊竊私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