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崇和陳懷安在朝堂上咬了整整七天。
七天裡,趙崇的頭髮白了一茬,陳懷安的嗓子啞了兩回,兩邊的摺子堆了皇帝案頭小半尺高。皇帝煩得不行,最後各打五十大板——趙崇罰俸半年,陳懷安申斥一番,這事才算翻篇。
但趙崇已經沒精力管趙氏了。自己屁股都沒擦乾淨,哪還有閒心替女兒撐腰。
消息傳到雍王府趙氏院子裡時,她正繡一幅觀音像。針腳歪歪扭扭,繡了半個月連個蓮花座都沒繡完。
貼身丫鬟翠屏把朝堂上的事一五一十學了舌,末了小聲補了句:」側妃,趙大人……怕是顧不上咱們了。」
趙氏手裡的針停了。
她沒說話,把繡繃放下,走到窗邊站了很久。窗外是梧桐院的方向——那棵老梧桐的枝丫在秋風裡晃來晃去,像在跟她招手。
台灣小說網解悶好,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超實用
她恨得牙痒痒。
一個庶女,一個連上桌吃飯都不配的東西,憑什麼?
但她也清楚——爹靠不上了,管家權拿不回來了,蕭珩連看她一眼都不肯。她現在除了這方寸小院,什麼都沒了。
三天後,蕭珩下了正式手令——趙氏側妃之位降為媵妾,遷至後院偏房,俸銀減半,身邊僕從裁至兩人,非召不得出院門。管家權移至梧桐院,由王妃沈昭禾總攬。
手令是周衡送去的。趙氏接過來時手在抖,但一個字沒說。翠屏在旁邊哭得稀里嘩啦,趙氏反倒回頭罵了她一句:」哭什麼哭,還沒死呢。」
周衡把這事回稟蕭珩時,蕭珩只說了個」嗯」。
周衡在心裡嘆了口氣——王爺這個」嗯」字,他快聽出繭子了。
這邊趙氏剛搬進偏房,那邊沈昭禾已經開始接手管家權了。
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查帳,不是換人,而是——要地。
」管家權里含著一項,府中空地的調配。」她把王府平面圖鋪在桌上,手指點在梧桐院西邊一塊地方,」這塊荒地,我要了。」
柳如煙探頭一看,那塊地荒得能放羊,野草長了半人高,連條路都沒有。
」小姐,您要那破地方幹嘛?」
」種樹。」
」種什麼樹?」
」梧桐。」
柳如菸嘴角抽了一下,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小姐,梧桐長得慢,等您當上太后它還只是個苗呢。」
沈昭禾拿小鏟子敲了她腦門一下:」嘴碎。」
第二天一早,十棵梧桐樹苗運進了王府。沈昭禾親手挖了第一個坑,崔嬤嬤在旁邊扶著樹苗,柳如煙負責澆水——澆著澆著就開始吐槽:」我在侯府是丫鬟,到了王府還是丫鬟,侯府澆花,王府澆樹,我這輩子跟澆水槓上了。」
沈昭禾沒理她,蹲在坑邊培土。動作很慢,一捧一捧往裡填,像是做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崔嬤嬤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沒說話。但她知道——小姐種的不是樹。
小姐的生母臨終前說過一句話:」梧桐引鳳。」這話到底什麼意思,崔嬤嬤不全清楚,但她記得夫人說這話時,眼睛裡有光。
沈昭禾種到第五棵時忽然開口:」嬤嬤,這樹不是給我自己種的。」
崔嬤嬤扶樹苗的手頓了一下。
」是給——」沈昭禾話說到一半,聲音忽然沒了。
因為院門口站著一個人。
蕭珩不知什麼時候來的。他穿著常服,沒帶隨從,就那麼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看她種樹。身後的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沈昭禾腳邊。
兩人四目相對,空氣安靜了三秒。
柳如煙手裡水壺一抖,水澆了自己一鞋。
沈昭禾先開口,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王爺今天回來得早。」
蕭珩沒接話。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那排樹苗上,又從樹苗移回她臉上。
」種這些做什麼?」
」梧桐。」沈昭禾答了兩個字,像在回應一個只有她們兩人聽得懂的問題。
蕭珩的眼神變了。很微妙的變化——像某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那些半人高的樹苗,沒有再問。
沈昭禾等了等,試探道:」王爺覺得不好?」
蕭珩沉默了一會兒。秋風吹過院牆,把一片不知哪兒飄來的落葉卷進他懷裡,他抬手拂掉,才開口。
」……種得挺好。」
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沈昭禾愣了一下——她以為他會說」無聊」或者」浪費時間」。她準備好了一肚子說辭來解釋為什麼種梧桐不種別的,結果一個字都沒用上。
」哦。」她說。
然後兩人就那麼站著,誰也不說話。柳如煙覺得自己像個燈泡,恨不得把自己埋進土裡當肥料。
還是蕭珩先打破沉默。他往前走了兩步,在最大的那棵樹苗旁站定,低頭看了看根部培的土。
」土壓得太松。」他說,」冬天風大,得壓實。」
沈昭禾:」……」
」您種過樹?」
」種過。」蕭珩蹲下去,伸手把根部的土重新拍實,動作利落得不像個王爺,倒像個老農,」邊關種過一片防風林。」
沈昭禾蹲在旁邊看他拍土,忽然覺得這畫面有點荒誕——堂堂雍王,殺過人、打過仗、讓朝堂上的人聞風喪膽,現在蹲在她院子裡種樹。
」笑什麼?」蕭珩頭也不抬。
」沒笑。」
」你嘴角翹了。」
沈昭禾把嘴角壓下去:」王爺眼神真好。」
蕭珩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他轉過身看她,目光停了一瞬——比平時長一些。
」趙氏的事,我都知道了。」他說。
沈昭禾收了笑:」王爺是說——」
」趙崇和陳懷安。」蕭珩看著她,」你把消息透給陳懷安的。」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沈昭禾沒有否認。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語氣平靜:」是。」
」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告訴您,您會替我做。」沈昭禾抬頭看他,」王爺,您幫我做和我自己做,意義不一樣。您幫我做,別人會說王妃靠王爺撐腰。我自己做,別人才知道——王妃不好惹。」
蕭珩看著她的眼睛。秋天的陽光把她的瞳仁照得透亮,裡面沒有討好,沒有心虛,也沒有邀功——就是平平的、穩穩的,像一潭深水。
他忽然想起她剛嫁進來那天,在洞房裡端著合卺酒說」剩下的給您壯膽」的樣子。那時候他以為她不過是個膽子大的庶女,嘴上厲害,底子虛得很。
」你比我想像的厲害。」他說。
這話從蕭珩嘴裡說出來,分量不輕。他這人惜字如金,誇人的話一年到頭說不了幾句。周衡要是聽見了,大概要拿筆記下來。
但沈昭禾只是彎了彎嘴角。
」王爺,臣妾只是想活著。」她說,」活著這件事,比您想像的難。所以——不能不厲害。」
蕭珩沒說話。但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兩秒。
然後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沒回頭。
」樹好好種。」
沈昭禾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站了一會兒,蹲下繼續培土。
柳如煙湊過來:」小姐,王爺剛才是不是在夸您?」
」嗯。」
」那您怎麼不高興?」
沈昭禾把最後一捧土拍實,站起來。她看著那一排半人高的樹苗,秋風吹過來,葉子嘩啦啦響。
」我在高興。」她說,」只是高興的方式跟別人不一樣。」
柳如煙不太懂。
但她看見小姐的眼圈好像紅了一瞬——就一瞬,快得像錯覺。
崔嬤嬤站在廊下,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她低頭翻她的藥材,嘴角彎了彎。
樹苗會長大。有些事也會慢慢長大。
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