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禾說」熱鬧還在後頭」這句話的第二天，熱鬧就來了。
只不過來得不太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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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柳如煙去小廚房取藥膳。自從趙氏被禁足後，梧桐院的伙食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連藥膳都是現熬的，附贈廚娘一個討好到發膩的笑臉。
柳如煙端著食盒哼著小曲往回走，拐過迴廊時，迎面撞上一個人。
趙氏院裡的張嬤嬤。
張嬤嬤五十出頭，是趙氏從娘家帶出來的老人，在王府橫著走了三年，連管家見她都要讓半步。趙氏被禁足後，她院裡的人個個夾著尾巴，唯獨這位不服——滿肚子火沒處撒，正巧撞上柳如煙。
」喲，梧桐院的大丫鬟。」張嬤嬤攔住去路，皮笑肉不笑，」如今你們院可真風光。」
柳如煙懶得搭理，側身要繞過去。
張嬤嬤一把攥住她肩膀：」急什麼？我問你話呢。你們那位王妃——哦不對，是替嫁來的庶——」
話沒說完，她另一隻手裡端著的一碗熱湯就」不小心」潑了出去。
柳如煙下意識拿手背一擋。
滾燙的湯水澆上去的瞬間，她疼得眼前發白。
」哎呀，手滑了。」張嬤嬤收回手，嘴角壓都壓不住地翹起來，」誰讓你走路不看人呢。」
柳如煙沒吭聲。她咬著嘴唇，端食盒的手在抖，手背一片通紅，已經開始起泡。但她沒哭——在張嬤嬤面前哭，只會讓對方更得意。
她轉身走了。步子很快，拐過迴廊才蹲下來，把食盒擱在地上，眼淚這才掉下來。
沈昭禾正在窗下抄書。聽見腳步聲不對，抬頭一看——柳如煙進門時臉色發白，右手擱在身側，手背上一大片燙傷紅得刺目，食盒也不知道丟哪兒了。
」怎麼了？」沈昭禾放下筆，聲音還平穩。
柳如煙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沈昭禾起身走過去，輕輕拉過她的手。看清傷勢的那一刻，她臉上的表情沒變，但眼底的光一下子沉下去了——像冬天湖面上凍住的冰，看著平靜，底下全是暗涌。
」誰幹的？」
」張嬤嬤……她說手滑……」柳如煙吸著鼻子，聲音發抖，」小姐我沒哭，我忍住了——」
」我知道。」沈昭禾的聲音很輕，」你做得很好。」
她讓崔嬤嬤取藥來，親手給柳如煙上藥。涼涼的藥膏塗上去時柳如煙嘶了一聲，沈昭禾的動作更輕了，但整間屋子裡安靜得嚇人。
崔嬤嬤站在一旁，看著沈昭禾的表情，心裡微微嘆了口氣——她伺候這位小姐十幾年了，太知道她什麼時候是真的平靜，什麼時候是暴風雨前的平靜。
現在這個，是後者。
上完藥，沈昭禾把柳如煙的手輕輕放好，說了句：」今晚不用你伺候了，去歇著。」
語氣和平日一樣溫和，甚至比平時還軟三分。
柳如煙卻打了個寒噤。她太了解自家小姐了——越是這種時候，越說明她已經在想什麼了。
」小姐，您別——」
」放心。」沈昭禾笑了笑，拿帕子替她擦了擦臉上殘留的淚痕，」我不會讓自己出事。」
柳如煙想說的不是這個。她想說的是」您別為了我得罪人」。但看著沈昭禾的眼睛，那些話就堵在嗓子眼裡說不出來了。
那雙眼睛裡沒有怒氣，也沒有委屈，只有一種她形容不出來的東西——像是下棋的人落下最後一子之前的那種安靜。
崔嬤嬤送柳如煙去歇下後折回來，院子裡只剩她們主僕二人。
」小姐打算怎麼做？」
沈昭禾坐在桌前，把燈芯挑亮了些：」張嬤嬤的侄子叫張寶，在工部當個小吏。三年前她能進王府當嬤嬤，就是走了工部侍郎趙崇的路子。」
崔嬤嬤挑了挑眉：」您連這個都查過？」
」在侯府的時候就查過了。」沈昭禾從妝奩底層的暗格里取出一沓紙，紙已經泛黃，邊角起了毛，但上頭的字跡一筆一畫工工整整，」父親書房的公文我偷看過幾次，順手抄了一些。其中就有工部去年核查帳目時發現的幾筆對不上的銀子——經手人，張寶。」
崔嬤嬤接過來看了兩眼，倒吸一口氣：」這上頭涉及的數目可不小。」
」不小。」沈昭禾點頭，」但不夠大到讓張寶掉腦袋，剛好夠讓他丟差事。至於張嬤嬤——一個連累侄子貪墨的嬤嬤，留在王府就是給王爺添堵。」
她把紙疊好，裝進信封，封口處壓了一片梧桐葉做印記。
」嬤嬤，這封信明天一早送到侯府，交給謝氏身邊的王嬤嬤。」
崔嬤嬤愣了一下：」送給謝氏？」
」對。」沈昭禾的嘴角彎了彎，笑意沒什麼溫度，」謝氏最怕什麼？怕侯爺覺得她管不好後宅、怕跟王府的關係鬧僵。張嬤嬤是趙氏的人，趙氏的娘家跟侯府本來就有生意往來——這封信到了謝氏手裡，她不敢留，也不敢毀，只能轉交給父親。父親最怕什麼？怕出事。一個王府嬤嬤的侄子貪墨工部銀子，一旦查起來牽連的是侯府的門路。」
崔嬤嬤恍然：」所以謝氏會主動把這事捅出去，撇清關係。」
」她不是想撇清，是不得不撇清。」沈昭禾吹了吹信封上的蠟油，」至於王府這邊，王爺看到侯府遞來的消息，你覺得他會怎麼做？」
崔嬤嬤想了想：」趕人。」
」對。張嬤嬤以權謀私，連累王府清譽——這個理由夠她捲鋪蓋走人了。」
崔嬤嬤看著自家小姐平靜的側臉，心裡五味雜陳。這個在侯府角落裡餵了十六年貓的姑娘，算起人來比那些老狐狸還穩當。
第二天一早，信送出去了。
三天後，張嬤嬤被趕出雍王府。理由是」以權謀私，連累王府清譽」。她走的那天哭天喊地，說自己是冤枉的，但沒有人理她。
消息傳回梧桐院時，柳如煙的手上的傷已經結了薄薄的痂。她正靠著窗邊曬太陽，聽見這事，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吸了吸鼻子問：」小姐，您怎麼會有工部的證據？」
沈昭禾正在剪燈花，剪刀在指尖轉了個利落的圈：」以前在侯府偷看父親公文時順手抄的。」
柳如煙瞪大眼：」您那時候就……」
」那時候不知道哪天能用上。」沈昭禾把燈花剪落，火星子濺了一下就滅了，」筆記這東西，關鍵時候比刀好用。刀割了人會流血，筆記割了人——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倒下的。」
柳如煙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鼻子一酸，別過臉去假裝看院子裡的梧桐樹。
沈昭禾瞥了她一眼，沒拆穿。
過了好半天，柳如煙悶悶地說了句：」小姐，以後您要算計誰，能不能提前跟我說一聲？我好歹能有個心理準備。」
」行。」沈昭禾點頭，」下次有人潑你湯，我提前告訴你別走那條路。」
」那不還是晚了？」柳如煙瞪眼。
沈昭禾笑了一聲，沒接話。她低頭把剪刀收好，目光落在窗外那排梧桐樹苗上——風把最小的那棵吹得歪了歪，但根已經扎進土裡了，歪一下倒不了。
她想，人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