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的事還沒來得及細想,趙氏的帖子就送到了梧桐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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燙金的,描著纏枝紋,角上還綴了一顆米粒大的珍珠。柳如煙捧著帖子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最後得出結論:」趙側妃怕是瘋了,請人吃飯用這麼好的帖子,這珍珠摳下來能抵我半年月錢。」
」別摳。」沈昭禾頭也不抬,正在窗下給那匹叫」破局」的棗紅馬編辮子——它鬃毛太長,跑起來擋眼睛。
」小姐,您去不去啊?」
」去。」
柳如煙瞪大眼:」您知道她沒安好心吧?」
」知道。所以去。」沈昭禾把馬鬃上的紅繩繫緊,拍了拍馬脖子,」她費這麼大勁設局,我不去,她多失望。」
柳如菸嘴角抽了抽。跟自家小姐待久了,她有時候分不清到底誰是獵人誰是獵物。
帖子寫得很客氣——」新妃入府,未及設宴相迎,特備薄酒,聊表心意」。落款是趙氏的閨印,端正得像是描了十遍才蓋上去的。
沈昭禾看著那方朱紅印泥,忽然笑了。
趙氏在侯府打聽過她的底細,知道她對螃蟹過敏。這事兒侯府上下皆知——六歲那年謝氏故意在她碗裡藏了蟹黃,她吐了滿臉血泡,差點沒救回來。從此以後」沈家三小姐碰不得蟹」就成了侯府人盡皆知的事。
所以趙氏的殺招不會太複雜。宴席上藏一道跟蟹有關的東西,等她發了病,就說是她自己不小心誤食。一個庶女出身的王妃,連自己什麼能吃什麼不能吃都搞不清,丟的是雍王府的臉。
到那時候,趙氏再站出來」好心」收拾殘局,管家權順理成章就能要回去。
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可惜珠子撥錯了方向。
」崔嬤嬤。」沈昭禾回頭。
崔嬤嬤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廊下了,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枇杷膏,聞言微微抬眼。
」宴席是後天,趙氏院子裡的廚娘叫春桃,跟您院裡那個掃地的婆子是同鄉。」沈昭禾把馬韁繩遞給柳如煙,拍了拍手,」想辦法讓那個婆子跟春桃聊聊天,聊聊我這不吃蟹的毛病。聊得越隨意越好,最好像是順嘴提的。」
崔嬤嬤端著碗的手紋絲不動,只是眼底的笑意深了幾分:」老奴明白。」
柳如煙在旁邊豎著耳朵聽,越聽越迷糊:」小姐,您不是說要防著趙氏嗎?怎麼還主動告訴她您不吃蟹?」
沈昭禾回頭看她,眼神像在看一隻不太聰明但很可愛的貓。
」如煙,你想啊——如果趙氏不知道我過敏,她怎麼做這道菜?」
」呃……隨便下毒?」
」下毒太蠢了,太醫一查就查出來。但如果她'不知道'我過敏,這道菜就是'無心之失',頂多算照顧不周。」沈昭禾歪了歪頭,」可如果她'知道'我過敏還偏偏上了這道菜,那就叫蓄意謀害。罪名不一樣,後果也不一樣。」
柳如煙張著嘴,半天合不上。
」所以您是讓她……」
」讓她以為自己是獵人。」沈昭禾轉身往屋裡走,聲音從門帘後面飄出來,」獵人最放鬆的時候,就是以為獵物在往陷阱里走的時候。」
後天轉眼就到。
趙氏的院子收拾得花團錦簇,廊下掛了新燈籠,桌上鋪了織金緞子,菜是一道比一道講究。王府幾個有頭臉的側妃、侍妾都到了,挨個跟沈昭禾見禮,笑得一個比一個甜,眼神一個比一個飄。
趙氏穿了一身桃粉色的褙子,發間插著赤金步搖——正是前陣子送給沈昭禾、沈昭禾沒收的那支。
」王妃妹妹快請上座。」趙氏笑得眼睛彎成月牙,親熱地拉她的手,」都是自家人,不必拘束。」
沈昭禾任她拉著坐下,目光不著痕跡地掃了一遍桌面。
八涼八熱,四葷四素,湯羹點心一應俱全。她的視線在正中間那道菜上停了半秒——蟹粉獅子頭,白瓷碗盛著,湯色濃白,表面撒了幾粒蔥花,賣相極好。
柳如煙站在她身後,眼尖地看到了那道菜,臉」唰」地就白了。她的手不自覺地扯了一下沈昭禾的袖子,扯了三下。
三下是暗號——有危險。
沈昭禾反手在桌面下拍了拍她的手指,也回了三下。
別慌。
」這道蟹粉獅子頭是我院裡廚娘的拿手菜,」趙氏笑盈盈地介紹,」用的是陽澄湖的蟹,鮮著呢。王妃妹妹嘗嘗?」
滿桌人的目光都看過來。
沈昭禾端起筷子,在所有人注視下,夾了一小塊獅子頭,送進嘴裡。
柳如煙差點叫出聲。
趙氏的眼底飛速閃過一絲得逞的亮光,但臉上依舊笑意盈盈:」味道可好?」
沈昭禾細細嚼了兩下,慢慢咽下去,甚至沖趙氏點了點頭:」鮮。」
趙氏的笑容更深了。
一秒。
兩秒。
第三秒——
沈昭禾的筷子從指間滑落,磕在碗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她的手忽然捂住了嘴,眉頭擰緊,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片潮紅。喉間發出一聲乾嘔,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後仰,椅背」咣」地撞上身後的花架,花瓶搖晃了兩下,沒倒。
」王妃——!」柳如煙的尖叫聲劃破了滿堂歡笑。
滿座譁然。
趙氏的第一個反應不是叫人,而是愣了一下——她愣的幅度和時間都比」意外」多了一拍。然後才慌忙站起來:」怎麼回事?快叫太醫!」
沈昭禾的臉已經從潮紅轉成青白,嘴唇泛著烏紫。她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下去,半靠在柳如煙懷裡,手無力地抓著桌沿。
太醫趕到時,她已經」昏迷」了。
滿屋子人圍著看,趙氏站在人群外圍,臉色也不太好——不是擔心,是沒料到反應這麼大。她原以為頂多是起個疹子、上吐下瀉,鬧一鬧就過去了。可沈昭禾這副模樣,分明是過敏性休克的徵兆。
太醫蹲下來診脈,眉頭越皺越緊。沈昭禾」昏迷」前,手指抓住了太醫的袖子,嘴唇翕動,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哼——
」查……那道菜。」
三個字,聲音不大,但花廳里安靜得落針可聞,每個人都聽見了。
趙氏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
太醫查驗了碗中殘渣,又讓人去取趙氏小廚房的廢棄物。半個時辰後,結果出來了——獅子頭中摻有碾碎的蟹殼粉,濃度極高,別說過敏之人,便是常人吃了也要鬧肚子。
消息傳到前廳時,蕭珩剛下朝回府。
他聽完管事簡短急促的稟報,連外袍都沒換,大步流星地往趙氏院子走。推開花廳門的時候,滿屋子人齊刷刷跪了一片。
他沒看任何人,徑直走到沈昭禾躺的軟榻邊。
太醫跪在一旁回話:」王妃中的是蟹粉過敏之毒,幸而吃得少,灌了藥已無大礙,但需靜養幾日……」
蕭珩的目光從沈昭禾蒼白的臉上掃過,落在她微微蜷曲的手指上——指甲蓋還有點發青。
他站起身,終於看向跪在人群中瑟瑟發抖的趙氏。
那目光冷得像刀刃划過冰面。
趙氏膝行兩步上前,聲音發顫:」王爺,臣妾真的不知情,那道菜是廚娘自作主張——」
」蟹殼粉。」蕭珩的聲音不高,每個字卻像釘子一樣釘進她耳朵里,」碾碎的蟹殼粉摻進肉餡里,你府上的廚娘有這本事?」
趙氏啞了。
蕭珩沒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對身後的管事吩咐:」傳本王的話——趙側妃禁足三月,俸銀減半,小廚房封了,所有人逐一審。」
他說完彎腰,把沈昭禾從軟榻上打橫抱了起來。
滿廳寂靜無聲,連呼吸聲都聽不見。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出,只看見王爺的玄色袍角從眼前掠過,帶著一股冷冽的寒意,像冬日裡刮過曠野的風。
柳如煙小跑著跟在後面,眼淚還掛在臉上沒擦乾。出了花廳,她終於憋不住,小聲問:」王爺,小姐她——」
」沒事。」蕭珩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低沉,平穩,像是在說給別人聽,也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她不會有事。」
沈昭禾靠在他胸口,閉著眼睛,嘴角在所有人看不見的角度,微微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