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珩來梧桐院那天，沈昭禾正在院門口曬書。
不是什麼閨閣詩集、女誡女訓，是一排兵書。手抄的，從《孫子兵法》到《六韜》，再到幾本連柳如煙都看不懂的邊關防務筆記，一本本攤在竹篾子上，紙頁被風吹得嘩嘩翻。
柳如煙蹲在旁邊幫忙翻面，嘴裡沒閒著：」小姐，您這些書要是被趙氏那邊的人看見，又該說您不務正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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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說什麼我管不著，但這些東西受潮了可不行。」沈昭禾把一本《三十六計》抖了抖，」上個月連下了半個月的雨，崔嬤嬤藏在床底下的箱子都長了霉斑。」
」所以您全部搬出來曬？」
」嗯。」
」那您能不能解釋一下，為什麼《三十六計》底下壓著一本《御膳房食譜》？」
沈昭禾面不改色：」那是崔嬤嬤的。」
」《美容養顏三十方》呢？」
」……也是崔嬤嬤的。」
柳如煙狐疑地看了她一眼，還沒來得及追問，院門口忽然暗了下來。
一道修長的影子投在竹篾子上，蓋住了半排兵書。
沈昭禾抬頭。
蕭珩站在院門口，玄色常服，腰束玉帶，肩上還沾著校場的薄塵。他的視線落在那排書上，目光從《孫子兵法》掃到《六韜》，再到那本赫然露出一角的《美容養顏三十方》——
頓了一下。
柳如煙噌地站起來，腦子轉得飛快，一把抓起那本養顏方塞進袖子裡，動作行雲流水。
」王爺吉祥！奴婢正在幫王妃曬——曬軍書。」
蕭珩的視線從她鼓囊囊的袖子上掠過，沒說什麼。
沈昭禾已經站起身，拍了一下膝蓋上的灰：」王爺來得巧，正想找您。」
」找我？」蕭珩邁步進院，繞過竹篾子時低頭看了一眼，」這些是你抄的？」
」嗯。」
」字不錯。」他說這話時語氣很淡，但目光在那幾本兵書上停留的時間比必要的長。沈昭禾注意到他的視線在邊關防務筆記上停了一下——那上面有幾處批註，是趙錚的筆跡。
她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半步，用裙擺擋住了批註。
」王爺找我什麼事？」
蕭珩收回視線，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遞過來。正是那晚她在花廳上呈的舊帳冊，封皮上多了幾道摺痕，顯然被翻過很多遍。
」帳冊我看完了。」他說，」管家的事，你處理得不錯。」
沈昭禾接過帳冊，沒接話。她知道這不是重點。
果然，蕭珩頓了一下，又開口：」帳冊後面附的那張單子，是你自己列的？」
那張單子是王府近三年的收支總覽，她附在帳冊最後面，用紅筆圈出了七處異常。沒有多餘的話，沒有分析，只有數字和紅線。
」是。」
」你從哪兒學的查帳？」
」侯府帳房先生丟的舊帳冊，我撿來看的。」
蕭珩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懷疑，更像是某種審視。
沈昭禾迎著他的目光，表情坦然。
在侯府那些年，她學會的最重要的事不是查帳，不是兵法，而是——什麼時候該說真話，什麼時候該用真話遮住更深的真話。
蕭珩沒有繼續追問。
」這幾天府里有什麼動靜？」他轉了話頭。
」趙氏給我送了支步搖。」沈昭禾轉身往屋裡走，示意他跟上，」赤金嵌紅寶，值個幾十兩。我收了，沒戴。」
」為什麼沒收？」
」收了。沒戴。」
蕭珩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沈昭禾推開門，走到桌邊把帳冊放下，回頭看了他一眼。
」收了是告訴她我不怵她，沒戴是告訴她我不稀罕她。王爺覺得不對？」
蕭珩沒說對也沒說不對，只是看著她。
那種目光讓沈昭禾想起新婚夜他掀蓋頭時的眼神——審俘虜似的。但這次不太一樣，那審視里多了一點別的東西，她一時分辨不出。
」你比我想像的——」他開口，話說到一半停住了。
沈昭禾等了兩秒，沒等到下文，便自己接上：」有本事？沒用？不簡單？王爺挑一個就行。」
蕭珩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極小，小到可能是錯覺。
」麻煩。」他說。
沈昭禾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這倒是他會說的話。
屋裡比院子裡暗，她從桌上倒了一杯茶遞過去。蕭珩接茶時，她的領口微微晃了一下。
一根紅繩從衣領里滑出來，紅繩末端繫著半塊玉佩，在胸口晃了一晃，又被衣領蓋住了。
但就那麼一晃，足夠了。
蕭珩接茶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目光變了——不是剛才那種審視，是一種沈昭禾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神情。像是一塊冰下面突然裂開了什麼，有什麼東西要湧出來，又被硬生生壓住了。
他下意識地去摸腰間。
沈昭禾注意到了這個動作。他的手按在腰側，那裡掛著一塊玉佩，她來王府這些天隱約見過幾次——他從不當著人的面取下來，洗澡時都貼身帶著。
此刻他按住玉佩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兩個人就這麼僵了一瞬。
茶杯懸在兩人之間，熱氣往上飄，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王爺？」沈昭禾把茶杯往前遞了遞。
蕭珩接過茶，低頭喝了一口。那個動作像是給自己爭取了幾秒鐘的緩衝。
」你脖子上那塊玉，」他放下茶杯，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淡，但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哪兒來的？」
沈昭禾的手指不自覺地摸了一下衣領。
」母親留給我的。」她說，」從小戴到大，沒摘過。」
」你母親？」
」生母。她去世得早，留下的東西不多，這塊玉是其中之一。」
蕭珩沉默了。他站在那裡，手裡端著茶杯，拇指在杯壁上無意識地摩挲。
那種沉默很沉，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他喉嚨里，他既想說又不敢說。
沈昭禾看著他，忽然伸手去拉衣領——不是故意的，只是那根紅繩勒得有點緊，她下意識調整了一下。
玉佩又露出來了。
就那么半塊，邊緣是斷茬，不像舊物——缺口太新了，像是被人從中間掰開的。
蕭珩的呼吸明顯頓了一拍。
沈昭禾注意到了他的視線。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玉佩，又抬頭看了看他的腰間。
兩塊玉的殘缺處，形狀像是能拼在一起。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蕭珩已經開了口。
」別碰。」
聲音又冷又硬，像刀鞘磕在石頭上。
沈昭禾的手指頓在衣領邊。她有點莫名其妙，但更多的是一種本能的警覺——她從這塊玉佩上聞到了秘密的味道。
」誰說我要碰你的？」她把玉塞回衣領里，語氣不軟不硬。
話一出口，兩個人同時愣住了。
因為她說的」碰」，指的不是他的玉佩。
而他說」別碰」的時候，看的是她脖子上的那塊。
兩個人說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柳如煙在門外探頭探腦，被這詭異的氛圍嚇得又縮了回去。
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把桌上攤開的兵書吹翻了幾頁。一片梧桐葉不知從哪兒飄來，打著旋兒落進窗子，正好落在那本翻開的《六韜》上。
沈昭禾低頭看著那片葉子，葉脈清晰，邊緣微卷，像一隻攤開的手掌。
蕭珩也看見了那片葉子。
他的目光在葉子上停了一瞬，然後移到窗外——院裡那排梧桐樹苗被風吹得東倒西歪，最大的那棵也不過齊腰高，斷不可能飄出葉子來。
這葉子是從院牆外頭那棵老梧桐上落下來的。
」王爺若無別的事，」沈昭禾先開了口，把葉子從書上拈起來，隨手擱在窗台上，」臣妾還要收書。」
蕭珩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片葉子。
他放下茶杯，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大步走了出去。
腳步聲漸遠。
柳如煙從門後探出腦袋：」走了？」
」走了。」
」他剛才說'別碰'是什麼意思啊？您要碰什麼了？」
沈昭禾沒回答。她站在窗前，手指無意識地摸著衣領里的玉佩，感覺那半塊玉的斷茬硌著指腹，微微發燙。
院牆外，老梧桐樹在風裡沙沙作響。
她回頭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片葉子，忽然覺得那不是一片普通的葉子。
是某種信號。
或者，某種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