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轎晃得像篩糠。
沈昭禾坐在轎子裡,顛得五臟六腑都在挪位置。永昌侯府果然大方——嫁女兒的轎子是頂舊的,轎簾上的金線脫了七八根,抬起轎來吱呀吱呀響,活像只喘不上氣的老貓。
她攥著袖口,指腹下面硬邦邦的一沓紙——藏了三天的《西域地形要略》手稿,一共十七頁,邊角都磨毛了。
這沓紙比她身上那件嫁衣值錢。
嫁衣是謝氏連夜讓人改的,改的是沈昭蓉的舊衣裳。沈昭蓉比她高半寸、胖一圈,衣裳套在她身上晃蕩盪的,領口空出一截,風往裡灌。腰那裡倒是收了幾針,但收得敷衍,走兩步線頭就冒出來了。
柳如煙跟在轎子旁邊走,凍得鼻尖通紅,時不時從轎簾縫裡往裡塞東西——先是暖手爐,再是帕子,最後塞進來一張字條。
字條上寫著:小姐,雍王府的人說要驗身。
沈昭禾看完,把字條翻過來,提筆回了一個字:驗。
柳如煙在外面小聲嘀咕:」小姐您怎麼一點都不怕啊……」
怕?沈昭禾把字條疊好塞進袖中。她在永昌侯府活了十七年,怕的事太多了——怕冬天炭不夠燒、怕嫡姐心情不好拿她撒氣、怕謝氏高興了賞她」格外關照」。
怕多了,就不怕了。
花轎在雍王府門前落地時,日頭剛好偏西。
說是婚禮,排場冷清得跟辦喪事差不多。門前掛了紅綢,但紅綢底下的石階上長了青苔,一看就沒幾個人走。來賀喜的賓客稀稀拉拉,三三兩兩湊在角落嘀咕。
」這不就是那個替嫁的庶女嗎?」
」可不是。嫡女跑了,拉個庶女來填坑。雍王能給她好臉色才怪。」
」嘖嘖,也是可憐。」
可憐?沈昭禾在轎子裡無聲地扯了下嘴角。
她八歲那年冬天,跪在雪地里給謝氏請安,膝蓋凍得失去知覺。崔嬤嬤半夜偷偷給她上藥,一邊抹眼淚一邊說:」三小姐,忍忍,長大了就好了。」
長大了就好了?沒有。長大了不過是從跪雪地變成了跪規矩,從挨板子變成了挨冷眼。唯一變好的事,是她學會了在所有人看不見的地方偷偷磨刀。
驗身的嬤嬤是雍王府派來的,四十來歲,面相刻板,手勁不小。她掀帘子往轎里看了一眼,目光從上到下把沈昭禾掃了一遍。
」三小姐,得罪了。」
沈昭禾端端正正坐著,伸出手。
嬤嬤先看手——指腹有繭,那是常年握筆磨的。又看耳後、手腕,最後驗了守宮砂。
整個過程沈昭禾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沒亂。嬤嬤的手碰到她手腕內側時,她甚至有心思在心裡默算嫁妝單子上的漏洞——
謝氏剋扣了她六成嫁妝。原本說好的十二抬變成了五抬,其中兩抬還是塞了棉被充數的空箱子。銀票從兩千兩縮水到三百兩,首飾盒裡連件像樣的金器都沒有。
但沒關係。
沈昭禾在心裡盤算著,崔嬤嬤那邊還存著一份。生母留下的那點東西,她分了三處藏,侯府的人只翻到一處,剩下兩處——一處是銀簪子裡灌的細砂,一處在那本《女誡》的夾層里。
嬤嬤驗完,面無表情地退出去。
片刻後,外面傳來一聲通報:」驗身通過——」
沈昭禾垂下眼,嘴角那抹弧度終於浮上來。
十六年了。
該輪到她出牌了。
婚禮冷冷清清地走了一遍流程。沒有跨火盆,沒有撒谷豆,連喜娘都只請了一個,還是王府管家臨時從街上拽來的,詞都背不全,磕磕巴巴地喊」百年好合」,喊成」百年好……好歹合一下」。
柳如煙在轎旁聽得差點背過氣去。
沈昭禾倒是不在意。她蓋著蓋頭,眼前一片紅,只看見自己裙擺下面露出的鞋尖——鞋是新的,崔嬤嬤連夜趕的,針腳密實得像她這輩子最後雙鞋似的。
拜堂的時候,身邊那個男人始終沒說過一個字。
她看不見他的臉,只聞到一股冷冽的松木香,混著鐵鏽般的氣息。他的袖口擦過她的手腕,硬邦邦的,是甲冑的邊角。
這男人穿著甲冑拜堂?
沈昭禾在心裡默默給這位雍王殿下加了個標籤——懶得換衣服。
蓋頭底下的視線有限,但她的耳朵好使。賓客們的竊竊私語鑽進來,有的替她嘆氣,有的等著看笑話。她一個字都沒往心裡去。
聽了一肚子閒話,她只在心裡記住了兩件事:第一,雍王今早從校場直接回來的,連朝服都沒換;第二,雍王進門時腳步很沉,右腳比左腳落地重——他右腿有舊傷。
這些信息此刻沒用。但遲早有用。
趙錚教過她,戰場上沒有無用的情報。人生也一樣。
被送入洞房後,沈昭禾獨自坐在床沿上。紅燭的光透過蓋頭照進來,晃得人眼暈。屋裡很安靜,偶爾有風吹窗紙的聲響。
她數著時間。
一刻鐘。兩刻鐘。半個時辰。
外面漸漸熱鬧起來——是賓客散了,有人在廊下說話。
」王爺不進洞房?」
」誰知道呢。人家那可是沙場上殺人不眨眼的主兒,願不願意回來還兩說。」
沈昭禾坐在那兒一動不動,手卻悄悄摸了摸袖子裡的手稿。
紙還在。
她微微鬆了口氣。
等了大約一個時辰,門外終於響起腳步聲。沉穩、有力,一步一頓,右腳比左腳重。
門被推開了。
風灌進來,紅燭晃了一下。
沈昭禾沒抬頭,但她感覺到了——那個人站在門口,沒有動。
像在看一樣東西。
又像在掂量一樣東西,值不值得他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