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進來了。
腳步聲從門口到桌前，大約七步。沈昭禾在心裡數著——七步，步幅約莫二尺半，這男人的腿不算長，但走得穩。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紅燭燈芯炸開的噼啪聲。沈昭禾坐在床沿，蓋頭遮住一切，只看得見自己膝蓋上那雙交疊的手。手心微微出汗，但臉上應該是波瀾不驚的。
她在侯府練了十七年，最擅長的就是臉上波瀾不驚。
兩個人就這麼隔著一方紅蓋頭僵持著，像兩個較勁的棋手，誰先動誰輸。
紅燭又炸了一下，沈昭禾差點笑出來——這氣氛要是再尷尬些，她懷疑蠟燭能自己滅掉跑路。
終於，腳步聲響了。
一隻手伸過來，指節修長，指腹有薄繭——握刀的手。他捏住蓋頭一角，沒有半分猶豫，一把掀開。
風灌進來，燭光晃了晃。
沈昭禾眯了一下眼，適應光線大約兩息。然後她看見了面前這個人。
蕭珩站在她面前，一身玄色常服，大約是從甲冑換下來的，但換得敷衍，領口還沒扣好。眉骨高削，眼窩略深，瞳色極淡，像被北地的風雪洗過一遍。面容算得上英俊，但英俊裡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像一把還沒出鞘的刀。
他也在看她。
目光從她的髮髻掃到眉眼，從眉眼掃到鼻尖，最後停在她嘴角——停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低沉，像石子砸進深潭：」你不是沈昭蓉。」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沈昭禾眨了眨眼，心裡給他加了個標籤——眼神不錯。面上卻做出幾分慌張模樣：」王爺認出我了？」
蕭珩的臉沉下來。那把沒出鞘的刀，此刻出了半寸。
」永昌侯府嫡長女沈昭蓉，本王見過。她比你高，比你胖，左邊眉尾有一顆痣。」他頓了一下，」你沒有。」
沈昭禾在心裡默默給這位王爺的觀察力打了個八分。扣兩分是因為——」比你胖」這種話說出來，嫡姐要是聽見了能當場厥過去。
」王爺說得對。」她站起來，規規矩矩行了個禮，」臣女沈昭禾，永昌侯府庶出三小姐。嫡姐身體抱恙，家中臨時讓臣女代嫁。」
」代嫁？」蕭珩冷笑了一聲，那個」笑」字實在勉強，嘴角的弧度比冬天還冷，」永昌侯府好大的膽子，拿個庶女來糊弄本王。」
他轉身就走。
沈昭禾看著他的背影，在心裡快速盤算——他要是走出這扇門，明天全京城都會知道雍王拒了婚。永昌侯府會被問責，謝氏會哭天搶地，沈昭蓉在太子那邊也多一條」家族行事荒唐」的把柄。
而她呢？
被打發回侯府，繼續當那個角落裡餵貓的庶女。崔嬤嬤的藥、趙錚的兵法、十六年的隱忍——全部白費。
不行。
」王爺。」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穩得像釘在桌上的釘子。
蕭珩腳步一頓，沒回頭。
」您現在走出去，明天全京城都知道雍王被一個女人耍了。」
蕭珩的背脊僵了一下。
沈昭禾繼續說，語速不快不慢：」嫡姐跑了，侯府拿我頂替。這事瞞不了三天。王爺若現在鬧出來，外人不會說侯府的不是——只會說雍王連個王妃都守不住，被人退了婚，還得拿個庶女充數。」
她停了停，給這句話留了發酵的時間。
」面子這東西，丟了可不好撿。」
蕭珩緩緩轉過身來。
燭光打在他臉上，半明半暗。他看她的眼神變了——不是看一個冒牌貨的嫌惡，而是在打量一件出乎意料的器物。不好用，但好像也不能直接扔。
」你在要挾本王？」
」不敢。」沈昭禾垂下眼，」臣女只是在幫王爺算帳。」
」算帳？」
」王爺忍一晚上的膈應，換一個聽話的掛名王妃。外頭沒人知道內情，侯府的把柄攥在您手裡，日後想怎麼拿捏都行。」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上他的審視，」這筆買賣，不虧。」
蕭珩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那根紅燭又炸了兩次，久到沈昭禾覺得自己的脖子都快僵了。
他忽然走到桌前，拿起合卺酒。
兩隻杯子，一紅一白，擺了半天沒人碰。
他把紅色的那隻推到沈昭禾面前，自己拿起白色的那隻。
沈昭禾看著面前的酒杯，忽然笑了——不是討好的笑，是那種」果然如此」的笑。
她端起杯子，沒等蕭珩說話，先仰頭喝了半杯。
酒液辛辣，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她不太能喝酒，但臉上沒露半分。把杯子放回去時，杯底輕輕磕在桌面上，響了一聲。
」剩下的給王爺壯膽。」
蕭珩的眉毛動了一下。那半杯酒還剩在杯中，映著燭光微微晃蕩。
他沒接那句話。
但他把那半杯酒拿起來，一口喝盡了。
放下杯子的時候，他的目光掃過她袖口——那裡微微鼓起，藏著一沓東西的形狀。
」袖子裡藏了什麼？」
沈昭禾的手不動聲色地按了按袖口，心跳快了半拍，但聲音穩得很：」一點嫁妝。」
」嫁妝？」蕭珩的語氣像在審犯人，」什麼嫁妝需要藏在袖子裡？」
沈昭禾看著他，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一個賭注。
賭這個男人不是蠢人。蠢人不會穿甲冑拜堂，蠢人不會在看見替嫁新娘時先冷靜分析而不是當場掀桌。他只是冷，只是硬，只是被背叛過太多次所以不信任任何人。
但她賭他缺一個能幫他的人。
比他的幕僚更懂打仗，比他的暗衛更懂人心，比他身邊所有人都更——便宜。
」王爺想看？」她反手從袖中抽出那沓泛黃的紙，在手稿邊緣彈了一下，紙頁發出清脆的響聲，」不過我勸王爺先坐下。站著看，腿容易軟。」
蕭珩沒坐。
他接過那沓紙，翻開第一頁，目光掃了兩行，瞳孔驟然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