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侯府今兒個可真熱鬧。
天還沒亮透,後院就炸了鍋。嫡大小姐沈昭蓉跑了——不是那種賭氣躲進花園假山的跑,是翻牆、帶銀子、留書的跑。
留下的信寫得理直氣壯,一共十二個字:」女兒不嫁冷灶王爺,要去東宮當太子妃。」
這封信此刻正躺在永昌侯夫人謝氏的腳下,和一隻碎成八瓣的青花茶盞作伴。
謝氏氣得渾身發抖,臉上的脂粉都蓋不住鐵青:」反了她了!雍王的聘禮後天就到,她這時候跑——她是想讓我們全家給她陪葬嗎!」
侯爺沈崇在廳中來回踱步,靴子底子都快磨穿一層。他是個要臉面的人,朝堂上走動,最怕後院起火。如今這火燒得,比西域戰報還急。
」能不能……找回來?」沈崇的聲音乾巴巴的。
謝氏冷笑:」老爺倒是去追啊。她要是一路奔東宮去了,您是攔還是不攔?攔了,太子記恨;不攔,雍王記恨。您挑哪個?」
沈崇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廳中一屋子丫鬟婆子,大氣不敢出。
偏偏這時候,角落裡傳來一聲貓叫。
」喵——」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掃過去。
東邊那根柱子底下,蹲著一個穿青色比甲的姑娘。她正蹲在地上,拿根草繩逗一隻橘貓玩。貓是府里養的,肥得跟球似的,此刻四仰八叉地躺著讓她撓肚皮。
這姑娘就是沈昭禾。永昌侯府三小姐,庶出,生母早逝,在侯府的存在感大概介於那隻橘貓和廊下的花盆之間——貓還有人喂,花盆還有人澆,她嘛,全靠自己活著。
」三小姐!」貼身丫鬟柳如煙急得直跺腳,使勁扯她袖子,壓低聲音,」您還有心思逗貓!夫人那眼神——那是要把您往火坑裡推啊!」
沈昭禾沒抬頭,手上撓貓的動作不停:」急什麼,火坑又不是第一次了。」
柳如煙快哭了:」這回不一樣!那可是雍王府!都說雍王殺人不眨眼的!」
沈昭禾手頓了一下。
她終於抬起頭來。
十七歲的姑娘,模樣不算頂出挑,但勝在一雙眼睛——不是那種水汪汪的媚眼,是靜水深流的那種,像冬天結了冰的湖面,看不見底,但你知道底下有東西。
她把橘貓放下來,拍了拍手上的貓毛,站起來。
謝氏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沈昭禾太熟悉了。不是看女兒的目光,是看一件東西的目光。一件恰好能派上用場的東西。就像家裡缺個花瓶墊腳,角落裡那個落灰的舊瓷罐子突然就值錢了。
」昭禾。」謝氏的聲音忽然溫柔起來,溫柔得像裹了蜜的砒霜,」你姐姐身子不適,婚期在即,不能讓雍王府看笑話。你是妹妹,替姐姐出嫁,也是替侯府分憂。」
柳如煙在身後急得直掐她袖子。
沈昭禾沒說話。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腹上有常年握筆磨出的繭。這雙手三歲開始幫嫡母研墨,五歲開始替嫡姐抄經,八歲那年冬天跪在雪地里給謝氏請安,膝蓋凍出的疤到現在陰天還疼。
十六年了。
十六年裡,她替嫡姐背過黑鍋、擋過棍子、抄過罰寫、出席過她不想去的宴席。嫡姐犯的錯,她來扛。嫡姐不想做的事,她來做。她是嫡姐的影子,影子哪有自己的選擇?
但今天,影子不想再沉默了。
」母親。」沈昭禾開口,聲音不大,但廳里每個人都聽清了,」女兒可以替嫁。」
謝氏眼睛一亮。
」但女兒有一個條件。」
謝氏臉上的笑僵了一瞬:」什麼條件?」
沈昭禾看著她,一字一頓:」從今以後,我與永昌侯府,兩清。」
滿廳寂靜。
沈崇皺起眉:」胡說什麼——」
」父親。」沈昭禾打斷他,語氣平靜得不像一個十七歲的姑娘在跟父母談條件,」女兒這條命是生母給的,十六年該還的都還了。嫁入雍王府之後,生死榮辱,與侯府再無干係。侯府的榮華,女兒不沾;侯府的禍事,女兒不背。請父親和母親——成全。」
謝氏的嘴角抽了抽。她想發火,但婚期就在後天,容不得她再挑別人。
」好。」謝氏咬著牙笑了,」我答應你。」
沈昭禾低了一下頭,算是行禮,轉身往外走。
柳如煙追上去,小跑著跟在身後,聲音都在抖:」小姐……您、您真的要去啊?」
沈昭禾沒回頭。
她穿過迴廊,走過花園,推開自己那間漏風的小屋。崔嬤嬤正坐在燈下納鞋底,見她回來,放下針線,那雙渾濁的老眼裡什麼都有。
沈昭禾從枕頭底下摸出一隻舊布包,打開。裡面有一支銀簪、半塊墨錠、一封泛黃的信。
信是生母留下的。上面只有四個字——」梧桐引鳳」。
小時候她不懂,問崔嬤嬤這是什麼意思。崔嬤嬤只是摸著她的頭說:」以後你就知道了。」
沈昭禾把信折好,貼身收進衣襟里。
」嬤嬤。」她說。
崔嬤嬤看著她。
」幫我收拾行李。」
」三小姐——」
沈昭禾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深秋最後一片梧桐葉落在水面上,泛不起什麼波紋。但眼底的冷意,卻像初冬第一場霜。
」火坑?」她把橘貓抱起來擱到窗台上,」我倒覺得,這坑底下,說不定埋著金子。」
窗外,秋風捲起一地落葉,吹向雍王府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