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島的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得保溫箱的金屬邊框微微發顫。沈昭把嬰兒放進去,動作輕得像放下一片雪。箱蓋合上時,發出一聲悶響,像鐘擺斷了最後一聲。
她沒看嬰兒。她盯著內壁。
那行紅字還在。不是血,是油性筆寫的,邊緣暈開一點,像被體溫焐熱的墨。字跡歪斜,像孩子第一次握筆——「你才是最初的版本。」
本書首發 讀台灣小說就上台灣小說網,t̴̴w̴̴k̴̴̴a̴̴n̴̴.c̴̴o̴̴m̴̴超順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她伸手,指尖懸在字上,沒碰。窗外,雪還在下,無聲無息,蓋住了腳印,也蓋住了遠處氣象站的塔影。
保溫箱的溫度顯示:37.2℃。恆定。穩定。像一場精心計算的分娩。
她轉身,走向牆角的舊書桌。抽屜拉開,裡面沒有文件,沒有電腦,只有一台老式錄音機,電池槽空著,插頭纏著膠布,線頭斷了兩根。她沒修。她只是按下播放鍵。
咔噠。
電流雜音。然後,林硯秋的聲音,從三十年前的磁帶里爬出來:「Echo-016不是程序,是人。你,是第一個。」
聲音停了。錄音機自己關了。像有人按了暫停。
沈昭沒動。她從口袋裡掏出那枚紐扣——銀的,內側刻著:L.Z. 2018.4.12。她把它放在錄音機旁。紐扣和錄音機之間,隔著一張泛黃的紙。紙是A4列印的,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你信她嗎?】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後,把紐扣收回去,把紙折了三折,塞進靴筒。
門沒鎖。風還在吹。
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雪地上,有一行腳印,從屋外延伸到門口,停在門檻前。腳印很淺,像踩在棉花上。鞋印是小號的,圓頭,邊緣有磨損——是嬰兒的鞋。
她沒問誰來過。
她只是拉上窗簾,轉身,走到保溫箱前,輕輕敲了三下箱體。
「該醒了。」
箱內,溫度計的數字跳了一下:37.3℃。
她沒再說話。
屋外,風忽然停了。
三秒後,遠處的雪地里,傳來一聲輕響。像金屬落地。
她沒回頭。
保溫箱的內壁,那行紅字,開始緩慢褪色。不是被擦掉,是像墨跡被水洇開,字形模糊,邊緣滲出細小的藍光——像電路板上的電流,順著筆畫遊走。
她盯著那光,終於抬手,摸了摸自己左耳後。
那裡,一道淺疤。
和林硯秋的一模一樣。
她沒哭。沒笑。只是把保溫箱的電源線,從插座里拔了出來。
電源指示燈滅了。
黑暗裡,只有嬰兒的呼吸聲,平穩,均勻。
她走到門邊,推開門。
風又來了。
雪地上,那行腳印還在。但旁邊,多了一行新的——成年人的,皮鞋,右腳內側有磨損,鞋跟偏高,印痕深,像走過很多次。
她蹲下,用指尖碰了碰那行印。
沒留指紋。
她站起身,從門後取下那件灰西裝。
袖口,線頭還掛著。她沒拆。她只是把西裝搭在臂彎,轉身,把保溫箱的鑰匙——那把小刀——插回靴筒。
她走出去,沒關門。
風卷著雪,吹進屋內,吹過書桌,吹過錄音機,吹過那張紙。
紙角,被吹得捲起,露出背面一行極小的字,是用鉛筆寫的,幾乎看不見:
【陳暮,2018.4.12,你讓她逃,是因為你怕她回來。】
雪地上,那行新腳印,繼續向前,通向山巔。
沈昭沒追。
她只是站在門口,望著那條路,像望著一個早已寫好的結局。
保溫箱在屋裡,安靜地黑著。
三秒後,箱內,溫度計重新亮起。
37.2℃。
屏幕一閃。
右下角,跳出一行小字:
【Echo-016:喚醒協議啟動。倒計時:71:59:14】
風,吹過她的後頸。
她沒動。
身後,屋內,保溫箱的玻璃內壁,那行褪色的紅字,忽然又浮現了。
這一次,不是油性筆。
是血。
鮮紅,溫熱,像剛寫上去。
字跡變了。
不是「你才是最初的版本」。
是:
【媽媽,別信他。】
她終於轉過身。
保溫箱的門,自己開了。
裡面,空的。
只有那件灰西裝,靜靜躺在箱底。
袖口,那道線頭,輕輕晃了一下。
像有人,剛剛鬆開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