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硯川站在實驗室的鏡面牆前,沒開燈。
冷光從天花板的LED條燈里滲出來,照得整面牆像結了霜的湖。他穿著昨天那套西裝,領帶歪了,袖口沾著灰,右手無名指還戴著那枚婚戒——沈昭逃婚那天,他沒摘。
鏡子裡,三個他。
一個穿西裝,領結緊得像絞索;一個穿白大褂,胸前別著裴氏生物實驗室的徽章,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道舊疤;還有一個,抱著嬰兒,襁褓是淺藍的,邊緣有細密的針腳,像手工縫的。
他抬手,指尖碰向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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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同時動了。
西裝的他先開口:「你查了七十二次資金流向,卻沒查過婚禮那天的監控。」
白大褂的他接上:「你簽了三份胚胎實驗授權書,卻從沒問過孩子為什麼叫Echo-016。」
抱嬰兒的他聲音最輕:「你吻她的時候,她閉著眼,但睫毛在抖。你沒看見。」
裴硯川沒退。他往前一步,鏡中三人也逼近。
「你們是誰?」他問。
鏡中三張臉,同時笑了。
不是笑,是嘴角拉了一下,像被線牽著的木偶。
嬰兒忽然動了。
他沒哭,沒哼,只是抬起右手,小指微微蜷起,像在抓什麼。
裴硯川的視線,落在嬰兒左肩。
那裡,有一塊淡紅色的胎記。
形狀像一片楓葉,邊緣不規則,像被火燎過,又像被誰用指甲掐出來的。
他喉嚨一緊。
他記得這胎記。
三年前,沈昭在瑞士的溫泉酒店,後頸出汗,睡衣滑落,他無意間瞥見。他當時笑,說:「你這胎記,像被誰咬過。」
她沒答,只是把衣領拉了回去。
他以為是巧合。
現在,鏡中的嬰兒,肩上,一模一樣。
他猛地後退,後背撞上金屬實驗台。台面冰涼,上面放著一疊文件,最上面那張,是裴氏生物實驗室的內部編號表。
編號:Echo-016。
項目名稱:情感複製體。
項目負責人:林硯秋。
備註:母體基因來源——沈昭。
他盯著那行字,手指發麻。
鏡子裡,三個他還在。
西裝的他轉身,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向鏡面。
紙是A4列印的,沒有抬頭,沒有落款。
只有一行字:【你信她嗎?】
白大褂的他,從白大褂內袋抽出一個U盤,標籤手寫:「Echo-016」。
抱嬰兒的他,把孩子輕輕放在鏡前的金屬託盤上。
嬰兒沒哭。
他睜開了眼。
瞳孔是純黑的。
像兩口深井。
裴硯川想喊,喉嚨卻像被塞了棉花。
他低頭,看自己右手。
婚戒內側,刻著一行小字——他從沒注意過。
L.Z. 2018.4.12。
和沈昭那枚紐扣上的,一模一樣。
他猛地抬頭,鏡中三人,只剩一個。
西裝的他,正盯著他。
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
「你才是被複製的那個。」
實驗室的燈,忽然閃了一下。
牆角的監控攝像頭,紅燈熄了。
通風管里,傳來一聲極輕的「咔噠」。
像有人,按下了播放鍵。
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動桌角那張紙。
紙背面,一行鉛筆字,被風掀開,露了出來:
【陳暮,2018.4.12,你讓她逃,是因為你怕她回來。】
裴硯川沒動。
他只是低頭,看著鏡中自己。
鏡子裡,他的臉,開始模糊。
像被水洇開的墨。
他伸手,想摸自己的臉。
指尖碰到鏡面時,鏡中人,忽然笑了。
不是他的表情。
是沈昭的。
嘴角微揚,眼尾下壓,像在說:
「你終於,看見了。」
他猛地後退,撞翻了實驗台上的試管架。
玻璃碎了一地。
沒有血。
沒有尖叫。
只有那張A4紙,被風捲起,飄到嬰兒的托盤上。
嬰兒沒動。
他只是抬起手,輕輕碰了碰那行字。
【你信她嗎?】
紙上的字,忽然褪色了。
不是被擦掉。
是像墨跡被水洇開,邊緣滲出細小的藍光。
像電路板上的電流,順著筆畫遊走。
裴硯川僵在原地。
他聽見身後,門被推開的聲音。
有人進來了。
腳步很輕,像踩在棉花上。
他沒回頭。
鏡子裡,那個抱著嬰兒的他,慢慢站起身,把孩子遞向他。
嬰兒的右手,緩緩伸出來。
十指,輕輕張開。
像在等他牽。
裴硯川沒動。
他只是盯著鏡中那隻手。
那隻手,和沈昭的一模一樣。
指節修長,指甲修剪得極短,左手無名指內側,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舊疤。
那是她十七歲,替他擋下玻璃碎片時留下的。
他記得。
他一直記得。
可他從沒問過,為什麼她會替他擋。
風又吹進來。
實驗室的門,輕輕合上。
鏡子裡,嬰兒消失了。
西裝的他,也消失了。
只剩他一個人。
站在空蕩蕩的鏡前。
他低頭,看自己右手。
婚戒還在。
內側的刻字,還在。
L.Z. 2018.4.12。
他忽然想起,那天,沈昭逃婚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不是「我恨你」。
不是「再見」。
是:
「你從來,都沒見過真正的我。」
他閉上眼。
再睜開時,鏡子裡,什麼都沒有了。
只有他。
和地上,那張被踩了一腳的A4紙。
紙角,沾了灰。
背面那行鉛筆字,還在。
【陳暮,2018.4.12,你讓她逃,是因為你怕她回來。】
他彎腰,撿起紙。
指尖碰到紙面時,紙忽然一輕。
像被風吹走。
他低頭。
紙,不見了。
地上,只有一枚紐扣。
銀的。
內側,刻著:L.Z. 2018.4.12。
他蹲下,撿起來。
紐扣冰涼。
他把它攥在手心。
轉身,走向門口。
門把手,是銅的,磨得發亮。
他握住它,停了三秒。
然後,推開門。
走廊盡頭,一扇窗開著。
雪,正落。
窗台上,放著一件灰西裝。
袖口,線頭還掛著。
像有人,剛剛鬆開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