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身無法選擇，但前路可以。寒門子弟，尚且可憑寒窗苦讀平步青雲，而靈雲天資聰慧，刻苦認真……又何嘗不能擁有往上的希望？」
「孩兒會盡全力悉心教導，相信假以時日，她定不會遜色於這京城中的數眾世家小姐。」
杜太傅深深看了他一眼，「我杜家家訓為何，你應當知曉。便是再喜歡，也不能納她為妾。」
「孩兒何時說過要讓她做妾？」杜淮序反問。
「莫非你還想讓她做正妻不成？」
「若真是，又有何不可？」杜淮序正視他，眼神毫無躲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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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頑不靈。」杜太傅臉上隱見怒色，「無論你作何想法，杜家未來的女主人，都不能是一個門庭庶族的女子。」
「我未來的妻子是何人，便不勞父親費心了。」杜淮序不願再與他爭辯，拂袖轉身離去，留下一地冷然。
杜淮序離開堂廳後，耳邊似還迴響起方才的句句枷鎖。
手上未掌燈，他只能憑藉著雙目和微弱的月光前行。
那一粒粒鵝卵石鋪就的小道，仍然還是十五年前的模樣。
眼前的黑色皂靴一步步前移，逐漸變為一雙繡著虎頭的小童布鞋。
「父親，您今日不上朝，可以陪孩兒堆雪人嗎？」小童一跳一跳地踩進雪地里，望著身側男子神色滿含期待。
「孩子，你已經五歲了，不可再做這般無趣之事，應以學業為重。」杜默今面色嚴肅地拒絕了小童的請求。
「還有，走路切記要穩重。你是未來的杜家家主，一舉一動都代表著整個杜家。」
年幼的杜淮序不解地歪著腦袋，鴉青色的眼珠子裝著亮閃閃的星星
他天真地詢問，「什麼叫代表？」
杜默今沉默了良久。
「代表，便是無盡的責任與……失去做自我的權力。」
小小的杜淮序不懂，但被父親沉重的面色感染，抓住他的衣角搖搖頭。
「父親，那我不要代表整個杜家了，我就要做自己！」
但年輕的杜默今臉上立即浮現出不贊同，低聲訓斥，「你怎可如此任性，這樣的想法太讓父親失望了！」
「可是……可是……」小男孩癟癟嘴，眼裡淚珠打著璇兒。
「好啦老爺，你莫要對阿序太過嚴苛，他才只有五歲。」一旁傳來女子溫婉的聲音。
那女子穿著厚厚的狐裘大衣，懷裡抱著湯婆子，看著此處一大一小，眉眼溫柔。
「夫人，你就是太慣著他了。」杜默今嘴上不滿，但看向女子時，嚴肅的面容融化些許。
女子笑著搖搖頭，從手中拿出一個木雕小人，遞給小男孩。
「阿序，來，母親給你的禮物，第一次試做有些粗糙，先拿去玩吧。」
那木雕眼睛亮亮的，叉著腰笑得神采奕奕，和眼前的小男孩一模一樣。
「哇！母親真了得，做了個一模一樣的阿序！太好了，有朋友陪阿序玩了！」小男孩高興地將木雕抱在懷裡，倒在雪地里打了個滾兒。
杜默今看著這一幕眉頭皺成川字，又要訓斥，便被邊上女子捂住了嘴。
「今日雪景甚好，便讓阿序一人在院中玩耍吧，老爺陪我去寺里祈福賞梅如何？」
杜默今眉眼又化幾分，點頭。
「阿序，你好好跟著木雕小序玩，待到生辰之時，母親再為你雕刻一個更好的小人兒好嗎？」
「耶！謝謝母親！阿序好開心！」
孩童脆生生的歡呼與期待無盡地迴蕩在白茫茫的四方院落中。
直至冬雪融化成斷續的線從枝丫墜落，直至春天的綠意吹散百花的夢境。
直至又一個寒冬。
杜淮序也再沒收到那份早已承諾的禮物，也沒再等來縱容他肆意頑皮的溫和聲音。
此後每一個鵝羽紛飛的時節，便只有那略微粗糙的木雕小像陪伴，再後來，它也被存放進冰冷的書櫃中。
「為什麼！為什麼！那群莽夫、畜牲！為什麼要殺害她……」
年幼的杜淮序透過樹幹，見到儒雅端方的父親，第一次毫無形象，失魂落魄地倒在院中飲酒，嘴裡嘶吼著那時的他聽不明白的話。
但那日過後，杜默今變得更加沉默寡言，眼裡再也沒有笑意。
對杜淮序要求也愈加嚴苛。
「父親，孩兒好睏，想要休息一下……」
「不可，今日的課業還未完成。你是杜家的人，功課不可落於人後！」
「父親，練武好厲害！孩兒也想……」
「啪——」一巴掌扇在他臉上，而後壓抑著暴怒的聲音擊碎他年幼的嚮往。
「學武的都是莽夫！這輩子，你杜淮序，都不能學！明白嗎！」
可他還是偷偷學了。
然後悄然潛入，將那群山匪殺盡。
他記得，那一夜漫山的血，被悽厲的大雨沖刷，一同被洗淨的，還有記憶里輕撫他額間的溫柔。
後來，他也逐漸成長為不喜於色，讓父親滿意的繼承人，扮演著一位合格的兒子、臣子。
冷漠地看著所有人在他面前謹言慎行，疏離、忌憚、畏懼。
拙劣、難堪。
無趣、寂寥。
直至那一日，風捲走枯萎的寂然，掀開一簾未知的相遇。
霎時金色的汪洋淹沒破敗的黑白。
頑劣的狡黠，倉惶出現，又匆匆離開。
但他知曉，她還會來。
於是再次相視時，他便明白，有趣的故事，開始了……
回憶被院門燈籠的微光打散，杜淮序回過神來時，已經回到了若竹軒。
他抬眼，見西廂的燈還亮著光，眼中的沉寂頓時消散些許。
他走到那方門前站立片刻，想要敲響門扇，卻意識到自己似乎找不到任何打擾的理由。
「咚咚。」
但身體好像不受控制，等反應過來時，指節已經叩了下去。
「咯吱——」鵝黃的身影映入視線，燭光從少女身後溢出，好似為關押於陰暗地牢的囚犯開啟了一扇掙脫的大門。
少女見是他，微微有些詫異，「少爺？您找靈雲有何事？」
初春的梨花還未盛開，偶有幾聲鳥鳴驚醒沉睡的花苞，顫了顫，似要提前綻放。
杜淮序眼中閃爍著忽明忽暗的光點，清冷的聲音帶著一絲恍惚。
他道：「今晚月色……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