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年時的姬融雪顯然深陷在這套謬論中無法自救。
寧可獨自承受以後永遠看不見,可能淪為廢物的風險,也倔強的不肯接受一點他人的好意,只是因為在他的底層邏輯里,他是個殘次的、不合格的、不能為別人帶來利益的「商品」,不值得任何人為其買單,承擔風險,所以這是一場不平等的「交易」。
他為什麼會這麼想?
他怎麼能這麼想?
想通幼年姬融雪話語裡暗藏的那些思想的一瞬間,亓晏腦子嗡嗡的,一片空白,像是被人往心上猛地砸了一記重錘,短暫躊躇茫然過後,是波濤洶湧的劇痛。
不該是這樣的,亓晏想。
這樣的價值觀是錯誤的,是畸形的,甚至會是致命的。
在這套邏輯里沒有自我,只論價值。
深陷入這套邏輯謬論,就會將自己不斷貶值、物化,陷入一個極度惡性的死循環——以自己的價值來衡量自己是否有資格獲取他人的幫助。
誤以為是溺水者抓住的最後一根浮木,實則卻極可能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有這樣對自己極其惡劣的扭曲思想在,成長的一路上要吃多少苦,受多少罪,才會長成日後不容置度、鐵血手腕的總督察。
那個跟幼年時期截然相反的姬融雪。
褪去幼年的怯弱自卑和不配得感後,那個歷經風雨,一路摸爬滾打,終於登上高位的姬融雪。
猶記當初晉升副局長的就任儀式上,姬融雪身姿筆挺地站在台上,制服一絲不苟,肩章在燈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掃視過台下烏泱泱的人群時,目光從容平和的近乎冷漠。
面對台下那些或審視或質疑的目光,姬融雪只是微揚起下頜,聲音清晰而篤定:「不管各位滿不滿意我就任,現在站在這裡已經證明了我的能力,而諸位的能力,我目前還沒有看到。如果諸位對我的就任問題存疑,歡迎各位在結束後去督察處投遞舉報信,稍後忙完,我會親自審批,再給予諸位答覆。」
簡直是堪稱羞辱挑釁的對話。
台下有人臉色鐵青,有人握緊了拳頭,有人低聲咒罵。
姬融雪的視線一一掃視過,在那些惡意不滿的目光中翹起唇角:「當然,如果諸位沒有這個能力,那我也只能在此替諸位感到遺憾。」
「很抱歉。但能力不夠是你們的問題,不是我的。」
不可謂不牙尖嘴利,囂張至極。
極其少見姬融雪有如此鋒芒畢露的時候,站在台上就像太陽一樣閃閃發光,閃耀的令人不敢直視,漂亮的驚人。
亓晏誤以為姬融雪從小就是這樣的人。
現在想來,這個認知荒唐得可笑。
成年後的姬融雪幾乎從不在人前示弱。
他太會說話,太會周旋了,非常懂得如何在各方勢力之間遊刃有餘地行走。即便遇到天大的難題,臉上也總是掛著恰到好處的禮貌微笑,不卑不亢,不急不躁。
亓晏見過他在議事廳里被一群老資歷的官員圍攻,那些人話說得難聽,總明里暗裡拿他的出身說事。
換作一般人,面對這種赤裸裸的歧視和侮辱,要麼暴怒失態,要麼隱忍退讓。
可姬融雪只是靜靜聽,等所有人都說完,他才不緊不慢端起茶杯輕抿上一口,然後條理清晰地將對方每一個論點都駁斥得體無完膚。
語氣輕得像在談論天氣。
最後,他放下茶杯,含笑說了句讓在場所有人都啞口無言的話:「諸位說了這麼多,無非是覺得我出身不行。可諸位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我能以普通妖族的身份坐在這裡跟諸位對話,這件事本身,就說明諸位和我是差不多的水平。貶低我,對於與我平起平坐的諸位來說,沒有任何好處。」
「如果我是因為出身不行,才與諸位坐在一起。那諸位又是因為什麼不行,才與我坐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