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晏以前時常會想小時候的姬融雪會是什麼樣子。
諸如此類的事，亓晏想過很多。
設想過很多關於姬融雪的過去，想總督察怎樣才能長成現在這樣一副雷厲風行，能言善辯的樣子。
必然是吃了很多苦。
生成普通妖族就已然是天生的原罪，走到哪裡都會低人一等，備受歧視欺辱，不好過是肯定的。只是亓晏沒過過苦日子，因而以他貧瘠的想像想破天也沒辦法想到，苦能苦成這個樣子。
他以為小時候的姬融雪，頂多是日子過得拮据一些，被人欺負得狠一些，性格或許會更沉默、更孤僻一些。
亓晏以為那就是最壞的情況了。
可當他把幼年時的姬融雪和白瀟月那段對話，反反覆覆在腦海里過了無數遍之後，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幼年時的姬融雪和長大後總督察的性格並不相似，甚至可以說是全然不同。
其中最大的不同在於，成為總督察的姬融雪不會有如此強烈的不配得感，他不會一味強調自己的存在對別人而言是否有價值、自己是否值得被怎樣對待、所以應該被怎樣放棄。
成年後的姬融雪，哪怕在面對最艱難的抉擇時，也從未流露出「我不值得」的神情。
他驕傲、篤定、從容，仿佛天生就該站在高處，值得世間一切最好的東西。所以會憤世嫉俗，與不公抗爭，去為底層同族爭得一份本該屬於他們的權利。
可幼年的姬融雪不是這樣的。
幼年的姬融雪會。
他似乎很怕自己不能給別人帶來價值，幾乎是病態的、粗暴的將自己定義為一個「物品」，而不是有獨立自主意識的個體。好似完全沒有自己的想法，只在乎他人眼裡的自己是否被需要，他太在意自己在他人眼中的定義，好像只有被需要，才能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
一旦幼年的姬融雪覺得自己不符合別人需要的預期，就會慌亂的給自己貼上沒有價值的標籤。
在幼年姬融雪的邏輯里，如果一個人不能為別人提供所需，那這個人就沒有資格接受別人的好意。
白瀟月說要給他治眼睛。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感激，不是欣喜，而是——我能為你做什麼？我能提供什麼價值來交換這份恩情？如果沒有，那我就不能接受，不配接受。
所以他會拒絕。
一次又一次地拒絕。
這樣錯誤的價值觀會帶來一個非常可怕的後果——沒有價值的東西會沒有存在的必要。
一旦幼年姬融雪覺得自己的存在沒有價值時，他就會覺得死亡理所應當。
所以他會一次次拒絕白瀟月要為他治療的好意，因為在他心裡，他並不能給白瀟月提供什麼價值。這是一件極其虧本且不划算的買賣。
他覺得他沒有償還的能力，不能讓交易者「虧本」，就會放棄。
哪怕對方並不在意他是否能償還，甚至壓根就沒想著讓他償還。
可這藏著一個致命的謬論，會說會笑有自己思想的生命不是沒有情感的死物 ，生命存在的意義不能和物品一樣跟價值劃上等號。
生命存在的本身，就是最大的意義與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