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後來白瀟月才知道,除了最開始被困的兩天,那個被她破陣救出的年輕同事曾紅著眼想折返,卻因實力不濟、差點把自己也搭進去而被上司厲聲喝止之外——從她失聯那一刻起,整個單位從上到下,就默契地在她名字上畫了一道無形的紅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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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從始至終就沒打算出動救援,在白瀟月沒有跟著其他妖一起回來的時候,就直接默認了白瀟月的死亡。
領導在匯報材料里寫下「疑似殉職」,同出外勤的幾位同事在沉默中對視一眼,無人提議搜救。
只因被困的地點是九頭鳳的巢穴,小妖不敢得罪,大妖不會僅因她而去得罪。
一個普通妖的生死,對整個妖族的管理體系無關緊要。
死了就死了,根本不值得大費周章,更不值得上層領導出動相救。畢竟如白瀟月這樣的普通妖千千萬,若是每個都要救,怎麼救得過來?
優勝劣汰罷了。
普通妖於整個妖族而言,本就是一次性的消耗品,從出生起就默認被消耗的祭品,是消耗在過去,還是消耗在現在,沒有任何區別。
這是早已知曉的默認事實,在被困那麼久也沒有等到救援的時候,白瀟月就明白是怎麼回事,她也確實認命了。
在等待死亡的無邊黑暗裡只有痛苦被不斷拉長。
她像是童話中被困在瓶子裡的魔鬼。從最初的滿懷期待,到希望一點點落空,最後逐漸被怨恨和不平填滿。
她恨自己不該多管閒事,恨自己不該接這趟任務,可恨來恨去,最恨的,卻是恨自己為什麼只是普通的妖。
如果是血脈尊貴,生來就天賦卓絕的大妖,那麼憑與生俱來的強悍妖力,她不會只是破個陣法就力竭被困。如果是稀有的大妖,就算被困,整個妖族都會在意她的生死,會毫不吝嗇的出動救援,千方百計的來救她。
可白瀟月只是一隻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靈狐。
所以出生被拋棄是活該,現在被放棄也是活該。
一直以來留給她的只有等死這一條路。
白瀟月沒有告訴過亓震天的是,在洞窟里看見他的第一眼時,她是真覺得天使下凡了。
就是這天使長了她討厭的臉。
還在想為什麼都是臨死前的幻覺了,怎麼這天使還不幻想出一張她喜歡的臉。
在白瀟月覺得自己已經被整個世界拋棄的時候,亓震天闖了進來。
沒有提本該在出差的他為什麼提前一天回來出現在了這裡,也沒有提這並不是單位派他前來的救援,就這麼風風火火像天神一樣從天而降,叫她不要閉眼,告訴她醫生馬上就來了。
不僅自己來了,還搖來了他擅長醫藥陣法的九尾狐妹妹。
白瀟月因此成功撿回一條命。
回來後一切如舊,同事和從前沒有半分區別,知道她被困獲救後笑著恭喜她好運。
白瀟月也跟著一起笑,笑著笑著,眼淚就笑了出來。
同事問起,她也只是說:「沒事兒,就是太高興了,畢竟可是死裡逃生呢。」
解除的誤會和亓震天、亓韞笙兄妹的仗義相救,讓白瀟月與亓震天之間的關係徹底破冰,但也只保持著朋友的狀態,並未更進一步。
不是因為無感或不喜。
恰恰相反,在誤會解除的一刻,亓震天如神兵天降出現在眼前的一幕,便時常在白瀟月腦中回現,甚至毫不誇張的說,除去所有自身因素和情緒外,稱得上一眼驚鴻。
可正因為知道對亓震天並非沒有絲毫動心,白瀟月才更不敢靠近,逾越底線。
亓震天很好,他的妹妹亓韞笙也很好。
可這份好不會讓白瀟月忘記他們出身九尾狐一脈,是不需要修煉,生來便高出尋常狐狸精千百倍的八尾狐和九尾狐。
這樣得天獨厚的天賦優勢,足以令他們此生都平步青雲,不會受半分磨難挫折,妖族所有的資源偏愛都會傾向他們,只要想,任何如她一樣的普通小妖都可以成為他們登天路上的踏腳石、攀雲梯。
清醒的階級認知和現實的碰撞令白瀟月無比痛苦。
一面清醒地認識到自己的苦難離不開血脈天賦論的壓迫,一面又清楚的知道亓震天和亓韞笙不是那樣的妖。
這樣的矛盾糾纏要將她撕裂成兩半。
一半在說:白瀟月,今天你因為他們的好,忘記他們的身份,明天你就會站在血脈黨的一邊,替他們說話,為他們辯白,最後逐漸被同化,默認普通妖族就該是死路一條。你要為了這一點好,背叛所處同一階級的普通小妖,背叛過去的自己嗎?
另一半又在說:出身又不是自己能選的,你不能因為生來就有的東西就去怪罪誰。
亓震天對你不好嗎?亓韞笙對你不好嗎?他們有瞧不起普通的妖嗎?有壓榨欺辱過普通妖族嗎?你不能因為身份就一棒子打死所有妖,這何嘗不是另一種歧視針對。
這矛盾日夜啃噬她的肺腑,她卻連痛都不能言說——在旁的妖看來,這簡直是得了便宜還矯情。
於是白瀟月只能逃。
逃開亓震天關切的眼神,逃開亓韞笙體貼的照料,逃開一切讓她心動又痛苦的瞬間。
掐滅這點尚未燎原的火苗,是她唯一能做的、對自己的忠誠。
同道尚且會殊途,何況道不同,更是不相謀也。
「我那時候就想,算了吧,本就不是一路的妖也根本無法做到跨越階級的相互理解,與其到最後還是因為三觀理念不合,一拍兩散,相看兩厭。還不如就停留在最開始,至少還不是彼此厭惡的時候。」
「比起在痛苦中煎熬,這樣的結果也挺好的,對吧?」
白瀟月摸著亓晏腦袋,也有點忍俊不禁,「那時候是真沒想過和你爸還有以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