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恨轉變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那時候的白瀟月不知道,不是只有恨才會痛苦,愛也會。
甚至在某些時候,愛要比純粹的恨更痛苦。
下定決心要與亓震天拉開距離的時候,白瀟月沒覺得有什麼困難。
只需要計算好時間,錯開與他的每一次交集。在亓震天上前與她搭話時,故意錯開視線或者乾脆裝作沒聽見,置之不理;對辦公桌上突然出現的花束禮物原封不動的退還;主動要求外勤,刻意避開與亓震天有意無意的接觸……一點點拉開距離,這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
直到彼此徹底淡出在對方的世界裡。
這很簡單,不是嗎?
白瀟月這樣告訴自己。
可事實證明,做到這些並不輕鬆簡單。
要不聽不看忽略掉亓震天的所有情緒,要次次偏頭避開亓震天失落的目光,要不在意亓震天故作輕鬆卻悄悄泛紅的眼眶。
每每於心不忍時,養母臨死前那雙因為不甘而凸起到近乎脫落爬滿猩紅血絲死不瞑目的眼,就會在腦海中閃現。
那時候她已經神志不清很久了,久到她忘了,她早在嫁給擁有青鸞血脈的丈夫之前,就已經因為擔心白瀟月普通妖族的身份玷污了未婚夫高貴的身份,怕會讓未來的丈夫瞧不起,果斷與白瀟月斷絕了關係,將她棄養了。
平心而論,白瀟月不恨她,也不怪她。
在為自己好這件事上,怎麼選都不算有錯。
如果沒有養母,白瀟月早在出生沒多久被遺棄時就該死了,是她將白瀟月撿回去收養,白瀟月才能活到現在。
白瀟月其實很感激養母是在自己能夠自食其力,有能力苟活的時候才將她趕出去,不至於沒了家之後,只能幹坐著望天,無力等死。
養母與她斷絕關係不久後就結婚了。
只是那段時間,白瀟月的日子過得並不太體面,東躲西藏,爛泥地里打滾,食不果腹是常有的。
她每天都有很多事情要做,忙著找睡覺的庇護所,忙著找吃的,忙著找水源,忙著躲避比她實力強悍的大妖……她實在無從得知養母過得如何,只記得離開那天,養母幸福的靠在男人的懷抱里,笑靨如花。
在白瀟月的印象里,養母嫁給了愛她的人,身份也因為丈夫跟著水漲船高。不再有人輕視她、踐踏她,日子過得不說蜜裡調油,也該是幸福美滿。
直到多年後再次與養母見面,印象里溫柔漂亮,笑容像太陽一樣明媚的女人變成了尖酸刻薄的瘋子。
白瀟月見到她的第一眼幾乎沒有認出來那是誰。
在她的記憶里,養母永遠是那個笑容明亮如驕陽的女人。她會在夏天傍晚拉著白瀟月的手去河邊散步,指著天邊的火燒雲說「你看,老天爺今天穿了件紅裙子」。會把自己碗裡僅有的那塊肉夾到白瀟月碗裡,嘴上卻說「我吃不下了,你幫我解決掉」。她會在白瀟月被其他妖族小孩欺負哭的時候,把她摟進懷裡,用袖口笨拙地擦她的眼淚,說「別怕,有媽媽在,誰也別想欺負你」。
而不是現在這樣,蜷縮在那張窄小的鐵架床上,像一具被抽乾了所有水分的枯木。
白瀟月站在門口,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自己走錯了門。
面前的女人——如果還能稱之為女人的話——頭髮乾枯灰白,大把大把地脫落,散在枕頭上像一攤死去的蛛網。她的顴骨高高聳起,皮膚薄得幾乎透明,緊緊貼著骨骼,仿佛稍一用力就會碎裂。嘴唇乾裂起皮,滲出暗紅色的血珠。她的眼睛半睜半閉,眼球渾濁,瞳孔渙散,像是已經看不見任何東西了。
養母的眼珠緩慢地轉動了一下,似乎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將焦距對準。
那雙眼睛渾濁得像隔了層毛玻璃,裡面倒映不出任何東西,白瀟月不確定她是否認出了自己。
養母的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白瀟月俯下身去,耳朵湊近那張乾裂的唇。
「阿月,你,你去哪了?怎麼這麼久才回來看我?」
好像她們之間什麼都不曾發生,一如很多年前的那個傍晚,只是在路上貪玩,忘記了回來的時間。
白瀟月愣了下,明白養母現在已經神志不清了,隨口扯了謊應付過去。
養母的精神時好時壞,認知清醒時會發了瘋的嘶吼、咒罵、亂砸東西,讓她滾。而認知不清時,則會溫柔的喊她阿月,餵她吃糖果,給她梳頭髮。
她和丈夫早已分居,老房子裡除了他自己,只剩下了隔三差五來看望她的白瀟月。
直到養母死的那天,她從高樓的陽台一躍而下,只給白瀟月留下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和一句:「阿月,我好後悔……」
至於究竟在後悔什麼,只有她自己知道。
養母含恨不甘死不瞑目的雙眼,成了白瀟月很長一段時間的噩夢。
白瀟月後來特意打聽了很久的消息,才知道養母當初跳樓只是因為養母的丈夫要跟她離婚。
白瀟月下意識的反應是覺得荒謬,怎麼會?不是荒謬他們會離婚這件事,而是荒謬養母怎麼會僅僅只因為離婚就變成了這樣。
她怎麼會變成這樣?
這種荒謬感伴隨著養母這幾年近況的了解愈來愈深,白瀟月終於知道她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養母和丈夫結婚後的確過了段蜜裡調油的日子,只是這段幸福時光並沒能維持多久。
養母在婚後就辭去了工作,因為她的丈夫覺得,他的妻子既然嫁給了他就不應該在做著一份普通低線的工作,成天圍著一群普通小妖打轉,很丟他的面子。養母身邊的好友也逐漸斷了聯繫,原因同上,她的丈夫希望她能結識一些更符合他身份的朋友,可這註定是不可能的。
與養母丈夫身份一般的妖,看不起養母,更別提與她為友。而養母從前的朋友,她的丈夫看不起,不允許她交往。
出身底層的她融入不進上層妖的圈子,同樣階層的妖也全與她斷了聯繫。
她卡在中間,世界再沒有她的容身之所,只能將所有的目光期許都放在丈夫身上。
這導致她開始變得自卑、敏感、多疑、歇斯底里,那個深愛她的丈夫起初還能忍耐,後來逐漸開始變得不耐煩,嫌惡,對她惡語相向。
最後相看兩厭,分居,直到不久前才終於攤開離婚。
曾經捧在掌心的珍珠變成了沙礫,這段感情也像沙一樣被時間的風吹散,兩敗俱傷。
前車之鑑就擺在眼前,在這場明知大概率不會有好結果,甚至不會有好下場的感情里,白瀟月以為自己不會被亓震天所影響。
畢竟沒誰比她更清楚最後會有什麼慘痛後果。
只是一時衝動,情感上頭了而已。
等彼此都冷靜下來,成為兩條互不相交的平行線,回歸到各自的生活里,就好了。
白瀟月自認為心如頑石便可以獨善其身,可日積月累的情愫如水滴落下,擊在心上。一滴兩滴不足為懼,三滴四滴亦可忽略……但她忘了,如果水一直落下,長此以往,縱有頑石心智,也終至水滴石穿。
更遑論肉做的心並非頑石。
在第不知道多少次明顯避過亓震天后 ,亓震天終於忍不住將她攔在了辦公室里,因為匆匆趕來,亓震天的袖口還沾著未乾的雨漬。
「是我做錯什麼,惹你不高興了嗎?」
白瀟月迴避開他的視線,沒有應聲,只能在心底回他道:不是。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情,也沒有惹我不高興。
只是這世上並不是所有事情都非要論個是非對錯,攤開來有道理可講。恰如此刻。
可惜亓震天沒有讀心術,並不知她所想,字字斟酌,小心翼翼開口:「如果是我哪裡做錯了,你一定要記得告訴我,我會改的,我真的會改的!我不是故意惹你不高興的……」
起初他的聲音還能竭力保持著平時的狀態,可話到最後,尾音已然帶上了抑制不住的顫抖哭腔。
「求求你,別不理我好嗎?」
白瀟月抬起頭,恰逢亓震天眼睫上凝著的淚珠顫顫落下,眼淚砸在辦公桌上,也砸進了白瀟月心裡。
白瀟月不是沒見過人哭,卻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茫然。
不相熟的哭,她或許會適當上前為對方遞上紙巾,或許會裝作視而不見,心裡並不會有什麼感觸。對方哭的時間久或是大聲吵鬧叫嚷,或許還會下意識覺得有些煩躁。
相熟的哭,她會憂心對方是否遭受了什麼困擾,會在自己力所能及的情況內想方設法為對方解決。如果實在無法解決,盡力而為,心裡也不會太難受。
可從沒有過一刻像現在這樣,靈魂像是被剝離軀殼,不知所措。
對,不知所措。
這個詞太輕了,輕到承載不了她此刻的感受。就像溺水的人被潮水裹挾著往下墜,周圍沒有可以攀附的東西,只有窒息從四面八方湧來擠壓著呼吸。心臟震顫的發疼,卻怎麼都喘不過氣。
一時間,白瀟月竟然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
想抬手替他拭去臉上的淚痕,可手臂像被釘住,動彈不得。想開口說些什麼,哪怕只是叫一聲他的名字,可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無法對亓震天的眼淚視而不見,也無法從容上前去解決問題,安撫寬慰,因為她本身就是對方正面臨的困惑。
怕自己的舉動會讓對方誤會,從而給彼此更添磋磨,煩躁的怎麼都沒有辦法平靜下來。
腦海里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亓震天,別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