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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我想去中國領事館,你能送我去嗎?

2026-09-09 05:01:30 作者: 桃樂絲先生
  許念觀察了好幾天。每天下午一點到三點是這個俱樂部最安靜的時候,前一晚的客人早就走了,夜場的還沒來,所有人都窩在屋子裡補覺。

  房間的窗戶被從外面鎖死了,只能推開不到一掌寬的縫隙,但窗框左側的合頁已經生鏽鬆動,如果把螺絲擰下來,側縫剛好夠她側身擠出去。窗外是一條窄巷,連通俱樂部后街,堆著幾個空啤酒箱和一卷廢棄的地毯,下午這個時候整條巷子連個人影都沒有。

  下午一點剛過,走廊里安靜下來,隔壁房間那個和她一樣愛哭的女人也收了聲,樓下吧檯的音樂早就停了,同屋的菲律賓女人裹著被子面朝牆壁睡得正沉。

  許念躡手躡腳地一步一步挪到窗邊。她前幾天從洗手間裡找到了一枚生鏽的發卡,把它掰直了可以當螺絲刀用。窗框左側合頁上的螺絲早已鬆動,她把發卡尖端插進螺絲凹槽,一點一點地擰,每轉一下都停下來聽聽身後的動靜。

  大概花了30多分鐘,或許更久,她終於把紗窗卸下來靠在牆角,側身試了試那條縫隙。肩膀剛好能過,胯骨卡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將自己往那條縫隙里塞了塞。忽然她腳下一空,整個人從二樓窗口重重地摔了下去。

  落地的瞬間,左腳的腳踝傳來一陣熟悉的劇痛,是之前扭傷的舊傷。她悶哼了一聲,用手死死捂住嘴,疼得眼淚都飆了出來。

  她不敢耽擱,咬著牙用手肘撐著地面,把自己拖到了那幾個空啤酒箱後面,整個人蜷縮在陰影里,貼著牆壁大口大口喘氣。

  巷子裡沒有人。她探出半個頭往外看了一眼,確認四下無人,然後撐著牆壁站起來,拖著那隻受傷的腳一步一步往巷子深處挪。

  她的計劃很簡單:先走出這條街,走到人多的地方去,然後在路邊攔車去中國領事館。她似乎記得領事館在拉斯維加斯大道南邊,只要往南走,走到繁華的地方,總有人願意幫她。

  巷子盡頭是一條冷清的街,兩邊的店鋪大多關著門,只有一家掛著「現金換金」招牌的典當行還開著,門口坐著一個瘦骨嶙峋的男人,皮膚蠟黃,眼窩深陷,手裡攥著一個皺巴巴的紙袋,正低著頭用打火機在紙袋下面來回烤。他那雙渾濁的眼睛在許念身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咧開嘴沖她吹了聲口哨,站起來搖搖晃晃地朝她走過來。

  許念轉身就跑,腳踝疼的她幾乎不敢讓腳落地,聽到身後傳來那個男人含混不清的笑聲和腳步聲,她顧不得腳上的傷,一瘸一拐地向前猛衝。她不敢回頭,拼命往主街的方向跑,直到那腳步聲越來越遠,她才慢下了腳步。


  因為緊張、疼痛和跑動,她在冬日裡也出了一身的汗。她氣喘吁吁地拐過一個彎,眼前就是拉斯維加斯大道。

  她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然後走到路邊,伸出那隻還在發抖的手,朝來往的車輛揮了好幾次,沒有一輛停下。直到一輛灰色轎車緩緩靠邊,車窗降下來,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探出頭看著她。

  「先生,我的護照被人拿走了,他們把我送到一家成人俱樂部,我在裡面待了好久好久,我剛跑出來。求求你,我想去中國領事館,你能送我去嗎?或者順路載我一程就行。」

  男人上下打量著她。已經是冬天了,她卻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裙子,腳踝腫得老高,頭髮上、臉上全是灰。他沉默了好幾秒,然後點了點頭:「上車。」

  許念拉開車門坐進去,車裡的暖氣撲面而來,她這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在發抖。車窗外的街景開始緩緩後退,她靠在副駕駛座椅上,整個人還在輕微地打著顫。

  「謝謝您,真的太謝謝您了。您把我放在領事館門口就行,或者附近隨便哪個公交站——我不會給您添麻煩的。」

  男人側頭看了她一眼,沒有立刻接話,只是伸手從副駕駛前面的儲物箱裡翻出一包濕紙巾,抽了一張遞給她。

  「擦擦臉。你臉上全是灰。」

  許念接過濕紙巾,用力在臉上擦了好幾下,紙巾很快被擦得髒兮兮的,露出被髒污蓋住的那張白皙的臉。

  男人又看了她一眼,遞過來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她確實很渴,從窗戶跳下來到現在,她一口水都沒喝。她把水瓶放在膝蓋上,手指搭在瓶蓋上,正要擰開,車裡一股若有若無的氣味忽然讓她停下了動作。

  這股味道聞起來有點熟悉,她努力回憶著自己似乎在哪裡聞到過。泰國?好像是泰國的葉子店門口。

  她的手指在瓶蓋螺紋上停住了。她抬起頭,飛快地掃了一眼駕駛座上正專心看著路況的男人。他戴著銀框眼鏡,側臉的線條很溫和,看上去跟危險這個詞完全不沾邊。她好像又有些不確定了。這車裡也許是其他的乘客留下的,也許是車載香薰本身的味道。

  她停下手,沒再擰開那瓶水。

  許念把視線移向窗外,強迫自己記住每一棟建築的招牌和——路燈上的聖誕裝飾。


  遠處一家店面的玻璃窗上噴著白色的假雪花,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Merry Christmas」。許念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

  她在俱樂部里待了多久?一周?兩周?她記不清了。反正日子每天都是那樣。

  大概是快到聖誕節了。也可能是已經過了。這座城市裝點得熱鬧非凡,但這份熱鬧跟她沒有任何關係。

  車子拐上一條匝道,兩側的建築越來越矮,從商鋪變成倉庫,從倉庫變成荒地。遠處偶爾有幾棵光禿禿的灌木,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

  這不是去市中心的路,更不是去領事館的路。她的方向感一向很強——拉斯維加斯大道在她左手邊,領事館應該在城市的西南角,而這條路正在往東北方向走,越來越偏,越來越荒。

  「先生,謝謝您載我一程,我就在這裡下車。」

  許念把手放在車門把手上,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平穩。

  男人沒有說話,也沒有減速。車速表的指針穩穩地停在一百二十邁,窗外的荒地飛一樣地往後退。

  許念的心臟猛地縮緊了,她伸手去抓方向盤,手指剛碰到方向盤邊緣就被男人一巴掌扇了回來。那一巴掌正扇在她左臉上,力道大得她的頭猛地撞上車窗玻璃,鼻子裡湧出一股熱流,嘴唇磕在牙齒上,一股鐵鏽般的血腥味瞬間瀰漫在整個口腔里。她的眼前冒著金星,耳朵里嗡嗡作響,鼻腔里全是血的鐵鏽味,嘴角有什麼溫熱的東西正在往下淌。

  她好幾天沒有吃過一口像樣的東西,剛才從二樓跳下來、又被癮君子追著跑了幾百米、在路邊揮了好久的手才攔下這輛車,現在男人這一巴掌像是抽走了她最後一絲力氣。

  她趴在副駕駛座椅上,視野開始發黑,耳朵里的嗡嗡聲越來越響,最後蓋過了引擎的轟鳴聲。

  她的手指還保持著剛才去抓方向盤的姿勢,無力地搭在儀錶盤邊緣,那瓶沒開封的礦泉水從她膝蓋上滾落,掉在腳墊上,隨著車身的晃動滾到了座椅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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