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本的雪在他們抵達之前已經下了整整一夜。從機場到別墅的路上,目光所及之處全是白茫茫一片,道路兩側的松樹枝頭壓著厚厚的雪團,偶爾有風吹過便簌簌地落下一陣雪霧。
許念坐在車裡,臉貼著車窗往外看,嘴裡哈出的熱氣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霧。她從飛機落地到現在幾乎沒主動開過口,季臨川問一句她答一句,答完就繼續看窗外。
她那晚被他訓了一頓以後,就再沒見到他,她不確定他現在氣消了沒有,所以決定少說話。
車子停在一棟被雪松環繞的別墅前。許念推開車門,一腳踩進沒過腳踝的積雪裡,冷冽的空氣猛地灌進鼻腔。她仰起頭,看著滿天飛雪從灰濛濛的天幕上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她從小到大沒見過這麼大的雪,忍不住在原地轉了個圈,仰著臉張開嘴去接雪花。
「一路裝啞巴,看到雪倒是活了。要不是聽見你剛才打噴嚏,我還以為你真憋成啞巴了。」
「我怕說錯話又讓你不開心。」
他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腦袋,然後拽著她的胳膊往別墅方向走去。管家已經提前把壁爐點上了,客廳里暖烘烘的,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季臨川脫下外套遞給傭人,隨後進了屋。他已經走到了壁爐邊上,卻看見許念還在門口杵著,眼巴巴地望著窗外的雪景。
「叫你來罰站的嗎?快去把外套換了,等會兒帶你去雪場。」
「我不會滑雪。」
「那就學。上次在夏威夷,你不是也學會了衝浪嗎?」
他提什麼不好,偏要提衝浪。她想起在夏威夷學衝浪的時候,他站在淺水區里擰著眉頭責怪她,教了沒幾分鐘就開始嫌她不聽指揮,最後把她一個人丟給教練,頭也不回地走了。
衝浪至少還是在水裡,摔了也只是嗆口海水。滑雪摔了可是要在冰面上滾的,搞不好還要撞樹上。上次學衝浪只是被他罵,這次學滑雪怕不是要被他從雪道上踹下去。
「我不去了。我想在家裡待著。」
季臨川看她那副不情不願的樣子,卻也沒有強求。
等他從雪道上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了。他還沒走到別墅門口,遠遠就看見院子裡多了個東西。他不在的時候,她一個人把院子裡的雪都禍害遍了。
許念蹲在院子裡那片原先平整的雪地上,穿著一件淺藍色的毛茸茸的外套,頭上圍著一條白色圍巾,把耳朵包得嚴嚴實實,正專心致志地堆著雪人。
她戴著一雙白色的滑雪手套,兩隻手笨拙地捧著一團雪往雪人身體上拍,拍兩下又退後看看形狀,再捧一團雪繼續拍。
她腳邊那個雪人已經堆得比蹲著的她還高,身子滾得圓滾滾的,頭也是圓滾滾的,胖得毫無比例可言。她穿得那麼厚,蹲在那裡像一顆毛茸茸的藍色棉花糖,跟這個憨態可掬的雪人倒是有點像。
聽見腳步聲,許念轉過頭,然後站起身朝他跑了過來,圍巾被風吹得飄起來,露出凍得紅撲撲的臉頰和鼻尖。她跑到他跟前站定仰著臉看他,那張漂亮的小臉被雪映得格外白淨。
「臨川哥,你想看的雪人是不是這種?」她拉著他的袖子往院子裡走,走到雪人旁邊放開他的袖子,退後半步,站在雪人旁邊,把胡蘿蔔又正了正,然後轉身對著他張開手臂,做了一個展示動作。
季臨川看著眼前這一幕。這已經是他第二次收到同樣的東西了。上次她興沖沖地拿著那張人造雪展覽的宣傳冊跑去賭場找他,想讓他去看一場假雪,他不但沒看,還把她按在辦公室沙發上打了一頓,打到要用擔架抬走,她也不記仇,現在又給他堆了個雪人。
跟小狗似的,上次挨了打,下次還衝你搖尾巴。
他在夏威夷隨口說的話,連自己都不記得了,她卻裝進了她那個狗腦袋裡,那顆狗腦袋裡除了學習就是他說過的每一句爛話。
季臨川看向許念那張白淨的小臉和凍得通紅的鼻尖,忽然覺得她這副樣子有點好笑,又有點讓人心頭髮軟。
他彎下腰,隨手在腳邊的積雪裡撈了一把,三兩下團成一顆拳頭大的雪球,在手裡掂了掂。接著,他瞄準她那張還在邀功的臉,抬手甩了出去。雪球精準地砸在她腦門正中央。
許念的笑容還掛在臉上,整個人就仰面朝天栽進了雪人旁邊那堆鬆軟的積雪裡,手腳在空中劃拉了幾下,活像一隻被翻了個的四腳朝天的烏龜。
季臨川走過去,伸手把她從雪堆里拽起來。她坐了起來,顯然是被一個雪球砸蒙了。
「你打我幹嘛!」她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
季臨川伸手拍了拍她外套上沾的雪,又把她歪到一邊的圍巾重新攏了攏,難得放低了姿態:「好了,對不起。」
許念愣了一秒,露出一副見了鬼的表情。她顯然沒料到他會道歉。季臨川道歉這種事,在她的認知里大概跟拉斯維加斯下雪一樣稀罕。但她愣完那一秒之後,迅速從地上撈了一把雪,一隻手扯開他滑雪服的領口,另一隻手乾脆利落地把那把雪塞進了他的衣領里。
然後她轉身連滾帶爬地向前爬了兩步,又迅速從地上站起來,在雪地上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逃。
季臨川感覺到後頸一陣刺骨的冰涼,碎雪順著領口往下滑,沿著領口一路滾進滑雪服內層。他低頭扯了扯領口,抖出幾塊還沒融化的雪塊。
「許念。你膽子是越來越大了,上次挨打還沒長夠記性是吧。」
季臨川站起來,長腿三步並作兩步追上去。
許念一邊跑一邊回頭:「誰讓你先拿雪球砸我!活該!你自找的——」
她話還沒說完,腳下踩進一個被雪蓋住的淺坑,整個人往側面一歪,摔了個四仰八叉。她還沒來得及翻身爬起來,季臨川已經跑到了她的身邊。他單膝跪在她身側的雪地上,一隻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整個人按在雪地里。
「誰自找的?你再說一遍。今天我就把你埋雪裡,讓你在這兒當一晚上雪人。」
許念被他籠罩在陰影里,笑得渾身發抖,也不知道是凍的還是怕的,她沒有求饒,反而又從身邊摸了一把雪,抬手就往他臉上扔,碎雪在他下巴上炸開,濺了幾片落進領口。
她笑得更厲害了,一邊笑一邊手腳並用地想從他身下爬出去。
「跑啊。剛才不是挺能跑嗎?」他從旁邊又撈了一把雪,「說吧,給你個機會交代遺言。」
她一邊笑一邊趁他低頭團雪的空檔,又從身邊抓了一把雪,抬手就往他臉上扔,這把雪扔得毫無準頭,大半都撒在了她自己的臉上。
「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今天我就把你埋在這兒,明年開春再回來挖。」他伸手抓住她的衣領把她整個人翻過來往雪地里按,她笑著把手裡的碎雪一團一團往他身上拍,拍得他也沒了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