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臨川驅車回到別墅。剛進門就聽到一段鋼琴聲就從客廳的方向流淌過來,他的視線準確地落在了許念的身上。她此刻正坐在那架鋼琴前,十指在黑白琴鍵上起落,身體隨著節奏輕輕晃動。他沒有出聲,向前走了兩步,安靜的看著她彈琴。
這架琴搬進來的時候她屁股上的淤青還沒消透,坐琴凳只能沾個邊。這些天他在安全屋和碼頭之間來回跑,事情多到連賭場辦公室都沒回幾趟。她倒好,屁股上的淤青剛消,就長在這琴凳上了。
他不由覺得好笑,他沒想到她真拿這架鋼琴當個寶貝,練得這麼勤快。再這麼練下去,家裡怕是要出個鋼琴家。
一曲終了,許念從曲譜上收回視線,這才發現站在琴側的季臨川。
「臨川哥!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我都沒聽到開門的聲音。」她從琴凳上站起來,嘴角翹起來,臉頰上那個淺淺的酒窩又浮了出來。
「這麼喜歡?以後打算轉行當鋼琴師了?」
「臨川哥,這架琴真的太好了,高音特別清亮,踏板也很靈敏。你聽這個低音。」她轉身彎腰隨手按了幾個低音鍵,厚重的音色在客廳里迴蕩了兩秒,然後她直起身,仰著臉看他,語氣認真又誠懇。「謝謝你,臨川哥。最近放了假,倩茹和嘉寧都出去玩了,還好有這架鋼琴陪我,不然我就要發霉了。」
「你放假了?」
許念點點頭。
「我放假快一周啦。」她頓了一下問道,「臨川哥,你最近怎麼都沒回家?我好久沒見到你了。」
「我今天去看你爸了。」
許念的眼睛瞬間睜大,她從鋼琴旁邊繞過來,像個熱情的小狗一般朝他撲了過來。「真的嗎?我爸怎麼樣?腿好了嗎?能走路了嗎?」
「恢復得很好,我還拍照片了。」
季臨川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相冊里那張在安全屋客廳里給許之遠拍的照片,把屏幕朝向她。
許念開心的朝他貼近了些,額頭幾乎要蹭到他的下巴,她身上那股清甜的香味就又灌進了他的鼻腔。
他能夠明確的感受到自己身體的某個部位開始不受控制地產生反應,在西裝褲下已經明顯到他自己都覺得荒唐的地步。
他把手機往她手裡一塞,往後退了半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照片裡,爸爸坐在輪椅上,對著鏡頭擠出一個略顯僵硬的笑,膝蓋上搭著一條薄毯,但臉上似乎比她上次爸爸見的時候胖了一點。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戀戀不捨地把手機還給他:「臨川哥,謝謝你去看我爸爸。」
他收起手機,幾乎有些倉皇地轉身朝著沙發走去,她卻又興沖沖的跟在他屁股後面絮叨:「臨川哥,我考試已經出好幾科的成績了。倩茹說後天全部成績就能出來,如果我考第一,你答應過讓我去看爸爸的。」
她全然沒有感覺到他在刻意與她拉開距離,跟在他後面繞到茶几另一邊,仰著臉看他,語氣裡帶著幾分壓都壓不住的得意,「現在出的所有科目我都是年級第一。」
「年級第一?你們學校是不是招了一堆笨蛋,讓你撿了個漏。」
許念不滿地皺起鼻子,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劃開成績查詢頁面舉到他面前。「你看——高數A,宏觀經濟學A,金融會計A,每一科都是年級第一。我前段時間複習,每天在圖書館待到閉館,回家還要再看兩個小時呢。」
季臨川低頭看著手機上那幾行數據,又抬眼看著她仰起來的那張臉。她離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鼻臉上細密的絨毛,近到那股清甜的味道又從她身上飄過來。
許之遠當年求他給許念轉學UCLA,說念念成績好,怕耽誤了她。他當時想都沒想就拒絕了。可如今她缺了那麼多課,經歷了車禍、綁架、高燒,又被他打成那樣,屁股都坐不了凳子去考試,還能考成這樣。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不太熟悉的情緒,他沒辦法給這種情緒命名。
他靠在沙發扶手上,抱著手臂看了她幾秒,把手機遞迴去。
「好,等你考了第一,我就送你去看你爸爸。」
許念跟在阿誠身後走進安全屋的院子。門還沒完全打開,她已經從門縫裡看見了客廳落地窗後面那兩個熟悉的身影,她小跑著衝進了門。
林婉清正蹲在輪椅旁邊給許之遠整理膝上的毯子,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母女倆的視線撞在一起,林婉清的眼淚瞬間就涌了出來。
「念念。」
「媽媽。」
許念撲進了林婉清的懷裡,哭的幾乎全身都在顫抖。林婉清一把抱住她,一隻手摟著她的背,另一隻手不停地摸著她的頭髮,像是在確認眼前的女兒是真實的一般。
許念哭了好一會,終於從媽媽的懷裡抬起頭來,看向了坐在輪椅上的爸爸。
「爸爸,你的腿還疼嗎?」
「不疼了,醫生說恢復得不錯,再過一陣子就能做康復訓練站起來了。」許之遠寬慰道。
他抬手輕輕按了按她的肩膀,目光卻落在她額角那道淡粉色的新疤上。
「這是怎麼弄的?季臨川打的?」
「不是,這個是之前出車禍撞的。」
「怎麼會遇到車禍?」林婉清心疼的撫摸著許念的額頭,聲音顫抖。
「可能是臨川哥的仇家吧。」許念想了想,認真的回答道。
許之遠的身子微微一滯。她完全不知道那些人是衝著她來的,沈伯宗的人真的對她動了手。
「季臨川打你哪裡了?還疼嗎?」
聽到爸爸的問題,許念愣了一下,然後飛快地搖了搖頭。
「沒事,爸爸,已經不疼了,讓醫生看過了。」
許之遠看著她躲閃的眼神,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念念,你看著爸爸。他打你哪裡了?用什麼打的?」
許念低著頭,咬了咬下唇,最後只擠出一句:「爸爸,真的沒事,因為我沒經過他的同意去賭場,他才打的我。不嚴重,已經好了。」
許之遠的目光憐惜的落在許念身上。念念剛出生的時候,他第一次抱她,小小的一個,蜷在他掌心裡,連哭都細聲細氣,他當時就在心裡發誓,這輩子絕不讓她受一丁點委屈。這些年他做到了。他的手再髒,也從來沒讓女兒碰過一點髒污。
他保護了她十九年,把她藏在象牙塔里,風沒吹過雨沒淋過。可現在呢?她被人追殺,車禍里撞破額頭,被季臨川打到用擔架抬走,還要強撐著裝沒事。
留在季臨川身邊,面臨的危險太多了,季臨川的暴戾和陰晴不定,念念如何招架得了?更何況還有沈伯宗的人在外面虎視眈眈,隨時可能再對她下手。
他自己已經認命了,跟季臨川上了同一條船,這輩子就別想乾乾淨淨地下去。可念念是無辜的,她不該被卷進這場風暴。許之遠撫摸著女兒柔軟的頭髮,心中已下定了決心。他必須再找季臨川談一次,他要給念念換一條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