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航班定在次日下午。
許念額頭上拆了線,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細痕;手臂上的幾道劃傷已經結了薄痂,膝蓋上的淤青也從青紫色褪成了淡黃色。
她在早餐桌上把回程的航班信息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後放下手機不無遺憾的說道:「臨川哥,我們來夏威夷這麼多天,我還沒下過海。」
季臨川正低頭看手機上阿誠發來的文件,聞言頭也沒抬。
「你額頭拆線才幾天,沾了海水感染了誰負責?回拉斯維加斯有你下海的機會,等你好了去泳池裡泡個夠。」
「泳池和海水能一樣嗎?這裡有浪,有沙灘,」她往落地窗外那片藍得不像話的大海指了指,「而且明天就走了,下次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我想去學衝浪。」
「在浴缸里都能把自己淹死,還學衝浪?」他說著,手指已經劃開手機屏幕,開始翻管家的聯繫方式。
一個小時後,許念已經換上了一件衝浪衣,站在沙灘上,對著那塊比她還高半個頭的初學者軟板摩拳擦掌。
季臨川坐在沙灘上的遮陽傘下,管家給他搬了一把藤椅和一張小圓桌。他戴著墨鏡,看著許念在淺水區一遍又一遍地從板上滑下來,她的兩條胳膊在水裡撲騰得像一隻剛下水的小狗,浪花濺了自己一臉,狼狽得可愛。
他看著教練把她帶到淺水區,先在沙灘上教她怎麼在板上趴好、怎麼划水、怎麼站起來。許念趴在板上比劃了幾下,動作在沙灘上看著還有模有樣,一下水就全亂了。她第一次試著站起來的時候腳還沒踩穩就歪進了水裡,濺起一大片水花;第二次好不容易蹲起來了,結果板子一晃,她整個人直直地往側面栽下去,連板帶人翻了個底朝天。她從水裡冒出頭來,抹了把臉,又去追那塊被浪推遠的衝浪板,追了兩步被浪打了個趔趄,差點又坐進水裡。
真是笨得離譜。在沙灘上比劃的時候還有模有樣的,一下水就跟被人換了四肢似的,腦子裡記的動作要領一碰到水就全忘了,照這個進度練到天黑也站不起來。季臨川把手裡那杯沒喝完的椰汁擱在沙灘椅旁邊的小桌上,站起來,朝水邊走過去。
「我來教。」
教練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旁邊還跪在淺水區里咳鹹水的許念,識趣地把軟板推了過來。
許念抱著衝浪板站在齊膝深的水裡,看到季臨川只穿了條沙灘褲站在岸邊,後背和手臂上的傷口還貼著防水敷貼,愣了一下:「你不是不能下水嗎?醫生說你傷口還不能泡海水。」
「我不下水。你上來,在淺水區。先重新學怎麼在板上站穩。」
他走到她面前,把她的衝浪板重新擺正,然後站在板子側面,一隻手按住板尾穩住方向,另一隻手朝她招了招。
「趴上去。教了你多少遍也學不會,你平時上課也這樣?教授在上面講課你在下面做什麼,打瞌睡?」
許念抹了把臉上的海水,不服氣地反駁道:「衝浪又不是上課!我只是第一次做,有點聽不懂。」
她一邊說,一邊乖乖地趴回板上,兩隻手劃了兩下水。
「雙手撐住板子兩側,放在肋骨旁邊。腳併攏,腳尖點板。我數三二一,你撐起來,膝蓋先跪到板上,然後慢慢站。別急著直起身,你剛才每次都是還沒站穩就想站起來,重心太高當然會摔。」
她撐著雙臂把上半身抬起來,膝蓋剛收到胸口,板子就晃了一下。她條件反射地想弓起背,季臨川的手已經按在了她後背上,掌心貼著她泳衣後背那條細細的交叉帶,溫熱的觸感透過被海水浸濕的泳衣傳過來。
「別弓腰。腰沉下去,重心放低。對,就這樣。腿再分開一點。」
許念深吸一口氣,把腰往下沉了半寸。他站在她身後,一手扶著她腰側幫她穩住平衡,另一隻手虛扶在她肩胛骨之間。她的腰很細,他一隻手幾乎能握住,海水從她腰側滑過,指尖觸到的皮膚涼涼的,滑得像上好的綢緞。
他說完這話又覺得哪裡不對。在水裡對著一個趴在板上的女孩說「腰沉下去」、「腿分開」、「別弓腰」,這些詞每個字都很專業,但連在一起從他嘴裡出來,聽起來就不太像衝浪教學了。他咬了咬牙,把腦子裡那些不該出現的畫面甩開,繼續端著教練的架勢,「準備好,下一個浪來了——起!」
許念照他說的,腰往下沉了半寸。板子果然穩了一些,她又試著往上抬了抬,還是晃得很厲害,兩隻手在空氣中亂抓了兩把,整個人又開始左右搖擺,她趕緊又彎下腰去抓板緣。那塊衝浪板被她忽上忽下的重心折騰得左右搖擺,終於不負眾望地往側面一翻,她連人帶板重新摔進水裡。
她在水裡撲騰了兩下,咸澀的海水嗆進鼻腔,她低著頭咳了好幾聲才站穩。季臨川伸手撈住她的腰,把她從水裡提起來,另一隻手穩住那塊還在亂漂的衝浪板。她整個人被他從背後撈起來,後背貼上他的胸口。
許念站穩之後還在抹臉上的水,感覺有什麼硬硬的東西硌在腰後。她皺起眉頭,轉過頭看著他:「臨川哥,你的腰帶硌到我了。」她說著就把手伸到身後,想幫他把那個硌人的「腰帶扣」撥開。
季臨川在她手指碰到之前就鬆開了扶著她腰的手,往後退了兩步。
「你自己學吧。反正你也不聽我指揮,讓你沉腰你不沉,讓你站穩你偏要晃。教練——」他朝沙灘上喊了一聲,教練正站在遮陽傘下喝水,聽到喊聲趕緊放下水瓶跑過來,「繼續帶她練。別讓她一個人亂撲騰。」
許念抱著衝浪板站在齊腰深的海水裡,看著季臨川踩著水頭也不回地往沙灘上走。
她又沒求著他來教。明明是他自己走過來接手了教練的工作,才教了幾分鐘就開始罵她。沉腰沉腰,她又不知道腰要沉到什麼程度才算沉,腿分開她不是已經分開了嗎。他示範了一遍就指望她立刻學會,她又不是專業運動員,第一次下水怎麼可能一站就起來。她本來練得好好的,雖然站不起來但至少摔得挺開心的,他一來就把教練支走了,然後罵了她一頓又把她丟回給教練。
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