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念在別墅里悶了幾天,趴在沙發上翻來覆去地換台,把電視節目從頭到尾刷了三遍,連遙控器上的按鍵都快被她按塌了。季臨川從房間出來倒水,看她把臉埋在靠枕里,只露出一個後腦勺對著天花板發呆。她受傷以來每天的活動範圍就框在這棟別墅里——沙發、餐桌、露台的躺椅,連游泳池邊都沒去過。
「無聊成這樣?要不要把你那幾個同學叫過來陪你。」
許念轉過頭,先是眼睛一亮,隨即又猶豫了起來。她確實想見倩茹和嘉寧,上次在酒吧分開之後就再沒見過,明天她們就要飛回拉斯維加斯了。但讓她們來別墅,讓季臨川跟她們待在同一個客廳里,她不太確定這是不是個好主意。
「不用了吧。她們明天就走了,收拾行李挺忙的。而且你身上還有傷,不方便。」
季臨川走到她面前問道:「你是覺得我不方便,還是怕我把你那倆同學怎麼著?」
許念被說中了心思,垂下頭沒吭聲。
「你那些同學我早就調查過了,用不著你替她們藏著掖著。你身邊就這麼幾個能說話的人,叫過來陪你聊聊天,省得你每天對著我苦大仇深。」
她的心思被人看穿,也不再掙扎了,把靠枕往旁邊一放,拿起手機:「那我問她們願不願意來。」
當天下午,車便停在了別墅門口。
倩茹一進門就開始輸出,從花園裡的雞蛋花樹夸到門口那尊火山岩擺件,進了客廳看到許念坐在沙發上,腿上纏著繃帶,額頭上貼著一塊膚色敷貼,立刻衝過去一連串地問:「長安!你怎麼又受傷了?嚴不嚴重?會不會留疤?季先生在不在?」
許念被她的問題密集轟炸,擺了擺手說沒事,就是又出了個車禍。倩茹眉毛擰成一團:「你今年跟車有仇啊?上次才被撞過,這次又來?」
許念心虛地往走廊方向瞥了一眼,確認季臨川在書房裡,才壓低聲音開始編:「其實這兩次都是臨川哥開車,他車技不太好,剎車和油門分不清,你們以後千萬別坐他的車。」
倩茹瞪大了眼睛,滿臉不可置信:「季先生看起來什麼都會,竟然不會開車?果然老天是公平的,給了他一米九的身高和一張明星臉,就收走了他的駕駛技術。」
季臨川在書房裡坐著,門虛掩著,能隱約聽到客廳里的動靜。客廳里三個人聊了將近三個鐘頭,也不知道哪來這麼多話可以聊,許念平時跟他說話三句就開始結巴,跟同學倒是一點都不打磕絆。他本來叫她們來是給許念解悶的,現在倒好,她完全忘了家裡還有他這個人。
他合上電腦,站起來推開了書房門。客廳里三個人正湊在一起看倩茹手機上的什麼東西,許念笑得前仰後合。他徑直走到客廳,站在茶几旁邊,低頭看了一眼桌上已經被掃蕩過半的甜品碟和水果拼盤,「還要吃什麼嗎?讓管家準備。」
許念看到季臨川,臉上的笑意馬上收了起來,緊張的朝他打了個招呼。「臨川哥你忙完了?」
倩茹從沙發上彈起來,笑容燦爛得堪比窗外的陽光:「季先生!您忙完啦!剛才長安說您車技不太好,我一直覺得您什麼都會,沒想到您也有不擅長的科目!」
許念在旁邊拼命使眼色,但已經來不及了,倩茹絲毫沒有注意到自己把朋友的話抖了個底朝天,還在繼續發表感言:「您傷的嚴重嗎?會不會留疤?」
季臨川的視線從倩茹臉上慢悠悠地移到許念臉上。許念根本不敢接他的目光,垂著眼盯著茶几上那碟吃了一半的椰子凍。感受到他的視線還停在她身上,她又悄悄往倩茹身後挪了半寸。
嘉寧看了一眼季臨川的表情,站起來拉了拉倩茹的衣角:「季先生,我們差不多該走了。長安需要多休息,謝謝您今天招待我們。」
「啊?這就走了?我還想說要不要一起吃個晚飯。」倩茹被嘉寧拽著站起來,還想說點什麼,嘉寧已經拉著她往玄關走了,走到門口還不忘回頭補了句「季先生您好好養傷」,然後拉著還在沖客廳揮手的倩茹快步出了門。
季臨川微微點了下頭,吩咐管家安排車,目送兩人出了門。這個叫嘉寧的倒是很有分寸。
等玄關的門合上,季臨川轉過身來,在許念旁邊坐定。許念拿起一個靠枕擋在胸前,沖他擠出一個心虛的笑容。
「我車技不好?」
許念把靠枕又往懷裡攏了攏,小聲的說道,「那我怎麼解釋這兩次車禍嘛,我總不能實話實說吧……」
季臨川看著她手忙腳亂地找補,正打算再開口,窗外忽然響起一聲尖銳的爆鳴聲。
許念整個人猛地一縮,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縮進沙發扶手和靠枕之間的夾角里,兩隻手捂著耳朵,肩膀繃得緊緊的。緊接著,落地窗被一片金色的光芒照亮。她慢慢鬆開捂著耳朵的手,從沙發扶手後面探出半個腦袋,先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季臨川。
「煙花!是煙花。」
她把靠枕往旁邊一扔,整個人從沙發上彈起來跑向了露台。跑得飛快,快得完全不像一個膝蓋上還纏著繃帶、剛經歷過槍戰和車禍的傷員。季臨川看著她這逃命般的步伐,不知道她是急著去看煙花,還是急著逃離他剛才那句質問。
露台正對著海灣,煙花從海平面上升起,金色和銀色的光點交織著沖入夜空,炸開之後變成無數條細細的流光。
「這邊怎麼會有煙花?今天是什麼節日嗎?」
「不知道。可能是哪家酒店搞的。」季臨川站在旁邊,看她那副興奮得就差拍欄杆的樣子,「別人放個煙花你激動成這樣。」
「當然激動了,我好久沒看過煙花了。上一次看還是去年在上海,迪士尼城堡前面放的。」她一邊說一邊伸手指向夜空,像是怕他錯過什麼了不起的發現,「你看那個銀色的,炸開以後有一圈一圈的光圈,你看到沒有?」
「臨川哥你看那個!它炸開以後還有紫色的小尾巴。你看到了嗎?」
她轉過頭,興奮地伸手拽他的胳膊,煙花的倒影在她眼底碎成細密的光點,又重新聚攏。
「看到了。」他收回視線,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過去。
「那你剛才有沒有許願?」
「沒有。幾百美金放個煙花,許個願就能成真?那我不如把錢直接燒給老天爺,還省了中間商賺差價。」
「你這人怎麼這麼沒情調。」許念無語地撇了撇嘴,把手從他胳膊上收回去,重新搭在欄杆上。「那如果非要許一個願呢?不算數的那種,就當是隨便說說。」
季臨川沉默了一會兒,看著海面上最後一朵煙花消散,難得地沒有嘲諷或不耐煩,只是淡淡的說,「小時候我爸帶我去紐約,曼哈頓下了一場大雪。街上的人都走光了,他在中央公園給我堆了個雪人。後來回了拉斯維加斯,再也沒堆過。我倒是想在拉斯維加斯看場雪。」
「這就是你的願望嗎?這麼簡單?」
「你地理是不是沒學好?拉斯維加斯十多年下不了一場雪,就算飄兩片雪花,落地就化,連個印子都留不下。」
「那你可以去別的城市看嘛。冬天去紐約,或者去丹佛,那些地方不是年年都下大雪嗎?」
「算了,跟你說不清楚。」季臨川擺了擺手。「你呢?你有什麼願望?」
許念愣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終於開口:「我想……我想跟爸爸媽媽一起。」
「你在跟我提要求?」季臨川收回視線看向許念,語氣驟變。「你是覺得跟我聊會兒煙花、套套近乎,我就不會拒絕你了?」
許念的臉一下子白了,她將手從欄杆上收回來,猛地搖頭:「不是!是你問我我才說的。我沒有打算跟你提條件。」
「許念,你這些懷柔招數用了一次又一次,是不是覺得我記性不太好。」
她知道他在說什麼。他以為她今天晚上拉著他看煙花、問他願望,又是另一場有預謀的討好。可這次她真的什麼都沒圖,就是單純地覺得煙花很好看,覺得他靠在欄杆上看煙花的側臉看起來沒那麼凶。
「上次是我不對,但這一次我沒想騙你、沒想跟你談條件。」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已經明顯有些抖,於是停了下來。
「下不為例。」
他拉開陽台的推拉門,轉身便要離開。許念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臨川哥,」她怯怯地喊了他一聲,仍舊在觀察他的表情,「你不要生氣可以嗎?我有點害怕。」
季臨川有些詫異地低頭,看著那隻攥住他袖口的手,他沒想到她還敢伸手拉他。
他今晚確實有些反應過激了。是他主動問她有什麼願望,卻在聽到她的願望以後,像驚弓之鳥一樣,把她最近的示好和依賴都解讀成糖衣炮彈。他該知道的,她不是這樣工於心計的人。
「現在知道害怕了?」季臨川伸手按住了她的頭,語氣明顯緩和了下來。「以後說話過過腦子。腦袋長在你身上是用來湊身高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