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醫院回來，兩個人都躺在了客廳的沙發上。許念靠在沙發角落裡，手裡握著遙控器，百無聊賴地換著台。季臨川坐在沙發另一頭，後背靠著兩個靠枕，受傷的肩膀擱在沙發扶手上，姿態懶散。
電視屏幕在幾個頻道間快速跳動——風光片、購物頻道、棒球賽回放——許念的拇指忽然停住了，屏幕定格在一則新聞播報上。
「昨天下午歐胡島東線公路發生一起嚴重車禍，一輛銀色跑車在撞擊後起火燃燒，目擊者稱現場曾聽到槍聲，警方初步判斷為幫派火拼，目前正在追查一輛黑色轎車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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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頭看季臨川，他靠在沙發扶手上看手機，姿勢跟剛才一模一樣，表情也沒什麼變化，好像剛才那則新聞跟他毫無關係。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臨川哥，警察會不會把我也當成黑幫的？我的簽證——」
黑幫？她也是真敢想。「唐敬堯會處理，把你的心放到肚子裡。」
許念哦了一聲，手指在遙控器上無意識地摩挲了兩下，又試探性地問了一句：「唐律師收費很高吧？他只幫你一個人做事嗎？」
季臨川從手機屏幕上移開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
「怎麼，你想從我這裡挖人？」
許念被他說中心事，耳尖泛起一層薄紅，連忙搖頭，把視線縮回電視屏幕上，小聲嘟囔：「沒有，我就是隨便問問。」
她心虛地把遙控器舉起來，對著電視又按了一下。下一個頻道正在播一部犯罪劇，畫面里一個年輕男人正被按在牆上搜身，背景音樂緊張而低沉。
「這個很火的，我們同學都在追。」她把遙控器放回茶几上，決定對剛才那條新聞閉口不提，「講一個臥底警察被派去潛入一個黑幫組織，任務是接近組織的核心人物搜集犯罪證據。」她說完又覺得這個話題有些危險。自己身邊就坐了一個貨真價實的黑幫老大，而她本人恰好也當過一回不太成功的「臥底」。
於是她伸手去拿遙控器想換個頻道。
「就看這個。」季臨川靠在沙發上懶洋洋地開了口，語氣不容商量。許念的手僵在半空中，又訕訕地縮了回去。
屏幕上的臥底警察正跟黑幫老大的手下稱兄道弟，笑得毫無破綻。她看了片刻，由衷地感慨道：「這個演員演技真好，演臥底演得跟真的一樣。要是換了我，肯定第一天就露餡了。」
「還用你說。」季臨川頭也沒抬，漫不經心地抬頭瞥了一眼電視屏幕，「就你那撒謊水平，能撐過一頓飯就不錯了。就這心理素質還學人家當臥底？你爸找你打探消息，那是他實在沒別人可用了。」
許念沉默的低下頭，心裡已經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麼要和他一起看這樣「危險」的電視劇。
屏幕上的劇情推到了臥底警察在走廊里跟接頭人秘密傳遞情報。他剛把一張紙條塞進花盆底下，轉角處就傳來了腳步聲，許念的心臟幾乎都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好在最後只是虛驚一場，是一個喝醉了的馬仔在扶著牆嘔吐。
「嚇死我了。」
等臥底擦完冷汗癱坐在牆角喘氣，許念在一邊也跟著長舒一口氣，拍了拍胸口。
季臨川全程面無表情地看著。
「這個老大太蠢。臥底在他眼皮子底下往外傳消息，他愣是沒發現。不過FBI和警察也就這點本事，找來的臥底除了演技好點，沒一個能打的。」
許念盯著屏幕上那個臥底警察焦頭爛額的樣子，忽然轉過頭問他：「臨川哥，那你都是怎麼發現臥底的？」
季臨川挑眉看向她，她似乎有些要總結經驗教訓的意思。
「我身邊的人的通訊都被監控了，誰往外發消息，我第一個知道。在我手下，根本輪不到臥底往外傳消息。」
客廳里安靜了好一會兒。許念想起了自己上次給爸爸發的那條句號，當時她還覺得季臨川不會知道她去了哪裡、見了誰、發了什麼消息。她忽然覺得後背有點涼。
「所有人的通訊你都監控了嗎？」
「幾個不安定分子。」
「你也監控了我嗎？」
季臨川看了她一眼。
「當然。」
屏幕上的劇情繼續往前推，臥底警察被上級約在一個廢棄的停車場接頭，上級是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語氣鄭重：「你的犧牲是值得的。你是在伸張正義。」
臥底沉默了很久，回了句，「我已經不知道什麼是正義了」。
許念盯著屏幕上那個臥底疲憊的側臉，忽然轉頭問季臨川：「你覺得他為什麼要當臥底？」
「這種人多半是被忽悠的。上級坐在辦公室里吹冷氣喝咖啡，動動嘴皮子讓他去送死，跟他說『這是正義』。正義是什麼？就是有人替你做了髒事，你站在台上給他發獎狀。FBI每年表彰一批優秀臥底，哪個不是被利用完了就扔？這個臥底要是聰明一點，就該趁著在黑幫里混得開的時候多撈點錢，然後找個沒人認識他的地方跑路。反正回去也沒人當他是英雄，最多在檔案室里給他留個代號，連真名都不一定能刻在紀念碑上。」
「萬一他真的相信正義呢。」
「所以他蠢。蠢人被利用，聰明人利用別人。這世上沒有什么正義，只有贏家和輸家。」
季臨川這番話像一盆冰水從她頭頂澆下來，幾乎把她腦子裡的念想澆了個透心涼。這種衝動在她看來是人之常情，在季臨川眼裡大概就是蠢。她不敢讓他知道自己這麼蠢，但她同時又隱隱覺得，自己可能永遠也學不會他那種聰明。
劇情進展到後半段，臥底警察在一次行動里露出了破綻。老大把他叫進辦公室，老大說：「我給你一個機會，留下來跟我干。你在我身邊這幾年，我早就把你當兄弟了。」
季臨川靠在沙發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屏幕上正在上演的兄弟情深的橋段。
等老大說完那句「我早就把你當兄弟了」，季臨川嗤了一聲，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鄙視：「這個編劇肯定沒當過黑幫老大。」
許念轉過頭看他，問得很認真：「如果你是那個老大，發現臥底了會怎麼辦？」
「殺了。」他回答的乾脆，「還能留著他過年？」
「可是他在老大身邊待了好多年，難道一點感情都沒有嗎？」
「感情是感情，規矩是規矩。」季臨川忽然坐直了身子，伸手將她拉近，握住了她的脖頸。「一個人騙了你，你還留著他，那以後所有人都可以來騙你。在這行，發現臥底不殺的後果，比殺錯十個人還嚴重。」
許念整個人僵在原地，屏幕上的黑幫老大還在說著什麼台詞，她已經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電視劇看到這裡，她感覺這部劇簡直是季臨川挑給她的教育片，每個情節都跟她有關，每句台詞都在點她。黑幫老大發現臥底，臥底騙了他好多年，臥底該不該殺——這演的不就是她和季臨川嗎？
他在用這個劇教她規矩。
電視劇里的老大給了臥底一個機會，季臨川也給了她一個機會，可她不確定這個機會是永遠的，還是暫時的。
「臨川哥，你說過上次的事翻篇了，是不是真的不會再追究了？你不會殺我，也不會殺我爸爸媽媽，對嗎？我再也不敢了，我以後再也不騙你了，你要是生氣你打我罵我都行，你別殺我。我以後再也不當臥底了，我連電視劇里的臥底都不看了，我——」
季臨川看著手裡這顆已經嚇得開始胡言亂語的腦袋。她說到「再也不當臥底」的時候，他差點沒繃住。她倒是挺能往自己臉上貼金，給許之遠發了個句號，就把自己跟屏幕上的警察相提並論了。
他把手從她後頸上收回來，重新靠回沙發扶手上。
「我說翻篇就是翻篇了。不過你要是再犯，就不是我跟你算帳的問題了，是你自己把自己活路作沒，懂嗎？」
許念拼命點頭，又往後縮了縮，把自己重新縮進沙發角落裡，抱起一個靠枕擋在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