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盡頭是一扇沒有標識的鐵灰色防火門。季臨川推開它,門軸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門後面是一條向下的樓梯,樓梯盡頭又是一道門,這次是厚重的隔音門,推開的瞬間,一股陰涼乾燥的氣流從裡面涌了出來。
房間不大,裡面沒有窗戶,四壁是裸露的水泥牆,正中一張鐵桌,幾把摺疊椅靠在牆角,天花板上懸著一盞日光燈,地面是深色的水泥地,顏色比牆壁更深一些,像是被什麼液體反覆浸過又反覆沖洗過的顏色。
「說吧,許叔。我也不想跟你費勁。你年紀也大了,扛不住折騰。」
許之遠站在鐵桌對面,看著坐在摺疊椅上的季臨川。日光燈管的光打在這個年輕人臉上,把他的五官照得稜角分明,這些年他的五官凌厲了許多,幾乎找不到半點當年的影子。
許之遠在心裡把那個記憶里的少年和眼前這個人重疊了一下,兩個身影卻沒有疊上。
中間隔了七年,疊不上是應該的。
「我從窗口看到了唐律師的車,猜應該是來匯報念念上學的事。想著你們應該在一起,就過來看看。」
「許叔,我看你是不想好好聊了。」
季臨川把手裡的打火機往鐵桌上一扔,金屬砸在鋼板上,發出哐當一聲脆響。
「那就老規矩。」
沒等季臨川再囑咐,站在許之遠身後的兩個人便圍了上來。其中一個走到牆角拎起一根裹著橡膠皮套的鐵管,另一個人把許之遠面前那把摺疊椅收起來靠在牆上。
許之遠被按住肩膀壓在鐵桌上,側臉貼著冰涼的金屬桌面,脊背被迫弓成一個不自然的弧度。接著,沉悶的悶響一聲接一聲,在水泥牆四壁之間迴蕩。
幾分鐘後,季臨川抬了一下手。
兩個人停手,退到牆邊。許之遠還趴在鐵桌上,後背的襯衫被汗浸透,貼著皮膚,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跳動。
季臨川走到桌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現在想好怎麼說了嗎?」
許之遠趴在桌上沒有動。
「許叔,我不介意帶著你把老規矩都溫習一遍。」
許之遠艱難地用手肘撐起上半身,看著眼前這張漫不經心的臉。
「臨川,你還年輕,離這些事遠點吧。生意上的錢夠你花幾輩子了,別讓自己越陷越深。」
季臨川沒有接話,好笑的看著眼前的男人。他頭髮白了大半,眼袋耷拉著,嘴角的血絲還沒擦乾淨,一副慈眉善目的樣子,好像真的在為一個誤入歧途的晚輩操心。
他倒是真有臉。
他叫他聲叔,他還真把自己當長輩了。
「父女倆戲癮都這麼大,演不夠了?什麼時候輪到你操心我的人生規劃了?」
聽到「父女」兩個字,許之遠不安地再次勸道,「臨川,你小時候帶念念一起游泳、騎自行車,她最信賴的就是你這個哥哥,看在你們一起長大的份上,別傷害她。」
「廢話那麼多。」季臨川不耐煩地打斷了他。「你整這套煽情戲碼,是想讓我給你拍個紀錄片?」
許之遠似乎已經說不出來話了,整個人滑落下去,沒再發出一聲。
挨了幾下就趴在這兒裝死。
季臨川繞回鐵桌對面的摺疊椅上坐了下來。
「許叔,你以為我不知道?來的第一天,你就跟辜慶良勾搭上了。要不要我給你倆辦個Party,買個蛋糕,再整兩瓶香檳,讓你們好好敘敘舊。」
他著許之遠那副苟延殘喘的樣子,又說道,「你把我這兒當什麼地方了?老鄉會?」
「臨川,我和老辜只是——」
「不用再廢話了。」季臨川打斷了他。
「去,把辜慶良請下來。」
他朝著旁邊候著的人說道,接著又轉向了許之遠,「人馬上就到,你們當著我的面敘舊。」
辜慶良沒一會兒就被帶了下來。
他在門口站定,目光先落在鐵桌旁邊,許之遠仍舊趴在那裡,後背的襯衫濕透了貼在身上,嘴角的血絲凝成了暗紅色的細線,額頭抵著桌面,像是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然後他的目光移向季臨川,季臨川靠在摺疊椅里,翹著二郎腿,一隻手搭在膝蓋上,正看著他。
「坐。」季臨川朝他揚了揚下巴。
辜慶良看了一眼牆角那幾把摺疊椅,邁步走過去,伸手就要去拉其中一把。
「你還真敢坐啊。」季臨川的聲音甚至帶著幾分笑意,但房間裡的空氣幾乎是瞬間就變了。
季臨川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他沒有停頓,一腳踹在辜慶良的膝蓋窩上。辜慶良悶哼一聲,整個人失去平衡,膝蓋重重砸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嘴巴松得跟你這褲腰一樣。」季臨川低頭看著他,聲音冷了下來,「你真把這姓許的當成我三顧茅廬請回來的專家?你年紀也不小了,腦子壞了?」
辜慶良跪在地上,沒不敢抬頭看季臨川,只是哆哆嗦嗦地點頭,嘴裡連聲說著「不敢了」。
「這次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你給我記住了,嘴要是再這麼松,下次我給你縫上。聽懂了嗎?」
「聽懂了……聽懂了。」辜慶良仍舊在哆嗦,點頭如搗蒜。
「滾吧。」
聽到季臨川這麼說,辜慶良先是不可思議的看了他一眼,然後如蒙大赦一般,雙手撐著地面爬起來,膝蓋還在發軟,踉蹌了一下差點又跪回去。他穩住身子,連滾帶爬地往門口走,腳步聲在水泥地上拖出一串凌亂的摩擦聲。
季臨川抬手。
一聲槍響。
許之遠被槍聲震得渾身一抖。他艱難地抬起頭,看向門口的方向。辜慶良倒在那裡,一動不動,身下那片暗紅正在不斷擴大。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坐在摺疊椅上的季臨川。眼前的這個年輕人正低頭檢查槍的彈匣,神色未變。
季臨川抬起頭,正好對上許之遠的目光。
「這不是能抬起頭來嗎?剛才趴在那兒要死要活的,我還以為你頸椎斷了。搞了半天是跟我演戲。」他把槍放進衣服內側,「演技這麼好,要進軍好萊塢啊?」
「坐。」季臨川再次開口。
許之遠沒有動。他的目光仍舊盯在了門口那攤還在擴大的暗紅色液體上。
「怎麼,還等我親自給你拉椅子啊?」
許之遠緩緩鬆開手。他撐著桌面,一點一點直起身來,然後從牆角拉過一把摺疊椅,在季臨川對面坐下來。
「有件事需要你辦,辦好以後,你當年背叛的事,我可以考慮不追究。」
許之遠看了他一眼,然後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轉過頭,又看了一眼門口。辜慶良還躺在那裡,血已經流到了排水槽邊緣,正沿著凹槽一點一點往下滲。
幾分鐘前,季臨川用的也是這句話——「我可以不追究」。
季臨川順著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門口。
「信不過我?」
許之遠回過頭,他知道此刻他信不信已經沒有意義了。季臨川剛才那一槍,甚至不是為了殺辜慶良,他是為了讓他親眼看著,看他季臨川怎麼定規矩,看規矩這兩個字從現在起該怎麼寫。
「我要你去聯繫沈伯宗。」季臨川開口,「就跟他說實話——你的妻女被我控制了,你走投無路,願意再背叛一次,幫他拿到我爸那筆資金,條件是他幫你帶著妻女逃出拉斯維加斯。」
許之遠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看他。「他怎麼可能信我?」
「因為你是個叛徒。背叛過一次的人再臨陣倒戈,不是很合理嗎?」他頓了頓,上下打量了一下許之遠那副狼狽不堪的樣子,「而且你要說的每句話都是真的,他查也查不出破綻。趁早帶著你這一身傷過去,別等好利索了,我還得再給你添新的。」
許之遠撐著桌沿站起來。「我怎麼聯繫沈伯宗?」
「一會兒還有場戲給你演。」季臨川笑了一下,「許叔,我相信你的演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