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敬堯把車停在商學院大樓門口，又看了一眼許念。她看起來似乎更緊張了，把那份材料緊緊抱在懷裡。
「許小姐，放心。今天只是走個過場，我會全程陪著您。」
「謝謝你，唐律師。」
許念的道謝說的情感真摯，人也很有禮貌，讓人很難沒有好感。唐敬堯點點後，指引著許念往商學院的大樓走過去。
面試進行得比唐敬堯預想的還要順利。系主任問了兩個專業問題，許念答得順暢，似乎從專業方面找回了些自信，接下來面對院長提的常規問題，許念也一一回答。
末了，院長合上材料，露出一個隨和的笑容，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許小姐，UNLV不是唯一一所有金融學項目的學校。我們很好奇，是什麼讓你選擇了我們？」
許念頓住了。
她沒有選擇UNLV，她來這裡是因為季臨川說如果她不來，就送她去「上班」。
唐敬堯並沒有覺得這個問題有什麼讓她這麼犯難的，這個問題在他的預期里屬於最好答的那一類，夸兩句學校的學術氛圍、提一下拉斯維加斯的區位優勢、表達一下對某位教授研究方向的興趣，隨便哪一句都能輕鬆過關。可看她那副樣子，已經把害怕寫在了臉上。
「許小姐在來拉斯維加斯之前就關注過UNLV商學院的金融學項目，尤其是貴院在博弈論與會計倫理交叉領域的研究。當然，我們公司在拉斯維加斯有長期業務，這也是一個重要的現實考量。我們希望為優秀員工的家屬提供最好的教育資源，而UNLV恰好兼具學術實力和地理優勢。」
唐敬堯接過了話茬。
院長笑了笑，然後站起來朝許念伸出手。
「許小姐，我們非常歡迎你加入UNLV商學院。正式的錄取通知書會在三個工作日內發出。」
面試結束，車子在拉斯維加斯大道上拐了個彎，沒有往別墅的方向開。許念盯著窗外看了一會兒，發現路越來越陌生。「我們去哪兒？」
「去見季先生。他在賭場等你。」
「可是我才19歲，不能進賭場。我簽證上寫著——」
「許小姐，賭場是季先生的。如果他要見你，就算你只有9歲，也不會有任何人攔你，更不會有人查你的證件。」
許念跟著唐敬堯穿過酒店大堂，走進賭場大廳。一股混合著冷氣和香薰的味道撲面而來。她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好奇的四處打量著。
這裡跟她在電影裡看到的不太一樣。她還以為這裡坐的會是癮君子和亡命徒，至少也是那種眼窩深陷、手裡攥著最後一個籌碼不肯鬆手的賭徒。但此刻她看到的這些人，看起來比她在上海地鐵里見到的上班族還正常。
唐敬堯領著她穿過賭場大廳，拐進一條鋪著深色地毯的走廊。走廊盡頭是一扇雙開的實木門。他敲了兩下，裡面傳來一聲「進來」。
唐敬堯推開門，許念從唐敬堯身後探進頭去打量著這間辦公室。這裡大到離譜，窗外是拉斯維加斯大道的全景，窗下是一張寬大的辦公桌，真皮沙發、角落裡的小型吧檯，每件東西看起來都冷冰冰的很無趣。除了——
她的目光停在辦公室正中央那台老虎機上。它杵在那裡，花花綠綠的燈箱和周圍那些深色裝修格格不入。
季臨川看向許念視線的落點。
「沒見過？」他站起來，走到老虎機旁邊，伸手拍了拍機箱側面的玻璃面板。
許念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
「見過。在電影裡。」
「會玩嗎？」
她又搖了搖頭。
季臨川朝她招了招手。「過來。」
她猶豫了半秒，然後從唐敬堯身後走出來，繞過沙發，走到他旁邊站定，仰著頭看他，等他下一步的指示。
乖得跟小狗一樣，叫過來就過來，叫坐下大概也會坐下。他指了指老虎機前面的高腳凳。
「坐下。」
許念坐下了。
季臨川站在她身側，伸手按了一下機器側面的一個按鈕，屏幕亮了起來，三排滾輪開始快速轉動，花花綠綠的水果圖案在屏幕上飛速閃過。
「規則很簡單。投幣，拉杆，三個圖案一樣就贏。」他指了指操作面板上一個紅色的按鈕，投了幣，把手放在拉杆上，示範著往下拉了一下。滾輪開始轉動，幾秒後依次停下——櫻桃、檸檬、葡萄，沒有中。他又拉了一次，這次是鈴鐺、鈴鐺、鈴鐺，屏幕上跳出「JACKPOT」的字樣，一陣掉落聲從機器里叮叮噹噹地響了起來。
「你來。」他把手從拉杆上移開，往後退了一步。
許念伸出手，握住了那根拉杆，有樣學樣的開始玩起來。
唐敬堯皺眉看著眼前的景象。
這是面試結束的獎勵？帶孩子學賭博可不是一個好的獎勵方式。
季臨川看著許念坐在那跟機器較勁，盯著屏幕那副樣子好像在做數學題，蠢的有點可愛。
他抬起頭看了唐敬堯一眼，然後朝門口走去，唐敬堯立刻會意，跟著他走出辦公室，順手把門虛掩上。
「面試怎麼樣？」
「非常順利。凱勒院長和埃斯特拉達教授對許小姐的專業素養很滿意。面試問了幾個常規問題，她對答如流。錄取通知書三個工作日內發出。」
季臨川點了點頭，正要轉身推門回去，唐敬堯又開口了。
「季先生，還有一件事。」
季臨川止住了腳步，看向唐敬堯那張明顯有些為難的臉。
「去程的路上，許小姐問了我一個問題。」
「什麼？」
「她問拉斯維加斯有沒有死刑。如果她出庭作證，指認您殺人，您會不會被判死刑。」
季臨川笑了出來。
不愧是許之遠的女兒，膽子真不小。在他的地盤上，就敢拉著他的律師問能不能給他判死刑。
「知道了，」他擺了擺手，示意唐敬堯先回去，「這事你不用管了。」
季臨川推開辦公室的門。許念還坐在那台老虎機前面，背對著他，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操作面板上，手指懸在那個紅色按鈕上方，猶豫了一下才按下去。連玩個老虎機都這麼認真，認真的他都想踹她一腳。
季臨川正想著怎麼教育教育她，門口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拉開門，門外站著的是許之遠。他大概是跑過來的，呼吸都沒喘勻，在上海坐了七年辦公室，這體力果然廢得厲害。
門打開的那一瞬間，許之遠的視線就越過了季臨川的肩膀，直直地落在辦公室里那個坐在老虎機前面的身影上。
「念念！」
聽到聲音，許念轉過身，看到了門口的父親，屁股底下像是坐了個彈簧一樣，整個人朝許之遠彈射了過去。
經過季臨川身側，幾乎是把他撞開，一頭扎進許之遠懷裡，兩條胳膊死死地環住他的腰，臉埋在他胸口，嘴裡不停地喊著「爸爸」。
季臨川低頭看著這父女倆在他辦公室門口抱成一團，小的那個把臉埋在老的胸口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老的那個摸著小的後腦勺一臉心疼，場面感人至深，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剛才不是讓她玩老虎機，是讓她坐上了老虎凳。
又在這給他演父女情深，這戲碼他都看膩了。
許之遠一隻手摟著她的肩膀，另一隻手摸著她的後腦勺，把她從上到下看了一遍，這副樣子讓季臨川很不爽。
季臨川沒好氣的問道，「怎麼，許叔？沒缺胳膊斷腿還滿意吧？」
「臨川，念念還小，別讓她來這種地方，也別讓她沾這些東西。」
「這種地方？」季臨川嗤笑了一聲。「這是哪種地方？整棟樓幾百號人天天呆在這兒。怎麼，我們都能呆，她不能？我還沒帶她去更熱鬧的場子轉悠呢，你倒先急了。你要是再晚來半小時，我興許就帶她去樓下牌桌了。」
許之遠的臉色一變，正要開口，季臨川沒給他機會。
「倒是你，許叔，」季臨川斂了笑意，聲音忽然冷了下來，「你女兒前腳剛進我辦公室，你後腳就追過來了。消息挺靈通啊。」
許之遠察覺到季臨川話語中的殺意，沉默了一瞬。
就這一瞬，許念扯著許之遠的袖子，指著老虎機旁邊放著的那份材料，語速飛快地開始告狀：「爸爸，他給我弄了假成績單，還逼我拿著假成績單去騙人。」
許之遠低頭給她使了個眼色，示意她不要說話。
季臨川看著她，心裡冷笑了一聲。又來告狀了。他費了半天勁幫她辦入學她不提，唐敬堯陪她去面試她也不提，張嘴就是假成績單、威脅她。見了她爸就覺得自己有靠山了，在親爹面前給他上眼藥，什麼屁話都敢往外倒。真是狗仗人勢，他就不該讓她跟她爸媽接觸。
「許叔，你是想讓我當著念念的面處理這件事嗎？」
許之遠看向季臨川的眼睛，眼神平靜，卻藏不住殺意。他低頭看了許念一眼，又拍了拍許念的肩膀說道，「念念，你先進去，爸爸和臨川哥有話要說。」
「不要！」許念一把拽住許之遠的袖子，「我好久沒見你了，我不想跟他待在一起了。爸爸，我害怕——」
許之遠低頭看著女兒那雙紅腫的眼睛，然後掰開了她的手指，「念念，聽話。」他把她往辦公室的方向推了一步，她掙扎著回頭看他，嘴裡還在喊「爸爸」。但許之遠沒有停下，幾乎是把她推進了辦公室。
季臨川朝走廊那頭招了招手，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快步跑過來。
「看好她，別讓她出來。」
季臨川說完扯身離開，許之遠聽著辦公室里撕心裂肺的哭聲，頓了一下，仍舊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