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臨川沒有在樓下多停留,轉身走上了通往二樓的樓梯。
包廂里已經被清理過了。剛才他用過的酒杯已經刷好,吧檯台面擦得乾乾淨淨,空氣中那股混著煙味和酒氣的氣息被換氣系統抽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極淡的冷香。
他走過去,拿起了吧檯正中央放著的那張便簽紙。
他在吧檯邊的高腳凳上坐下來,拿出手機,輸入了許念留下的那串號碼。
微信搜索欄里跳出一個帳號——頭像是一隻黃色的小狗,咧著嘴笑的天真。
看起來莫名有點像許念。
他的好友申請幾乎瞬間被通過,她發來一個黃色小狗揮爪子的表情包,底下跟著一行小字:「臨川哥!你加我啦!」後面又追了一個狗狗轉圈的表情。
季臨川沒有回覆。
他端著酒杯,點開了許念的朋友圈。
她的生活看起來乏善可陳。上課、彈琴、考試、吃特色餐廳、旅遊……她的生活被這些細碎的、無關緊要的小事填得滿滿當當。
這個女孩,活了十九年,碰到過最黑暗的東西,大概就是鋼琴上的黑色琴鍵。
「明天九點,我去酒店接你。清楚你吃飯,給你補過生日。」
也就幾秒鐘,對面就回了消息。一個「好」字,一個蛋糕emoji,後面又追了一條:「謝謝臨川哥」。
車子開上拉斯維加斯大道,霓虹燈的光從車窗湧進來,在每個人臉上明明滅滅的流轉。阿誠將剛剛收到的上海那處房產的查詢信息連帶著許念的酒店地址、入住信息以及她的入學信息一併轉發給了季臨川。
許念熱絡的跟阿誠聊天,問他的名字,又向他介紹了她身邊的那幾個朋友。阿誠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點頭應了兩句,態度談不上熱情。
季臨川掃了一眼阿誠發來的查詢信息。
她沒撒謊。她的確乾乾淨淨的,連撒個謊都不會。給她一張紙一支筆,她就老老實實把家底都寫出來了。
季臨川看著這條消息,莫名覺得有點荒唐。她今天被一群陌生男人架走,遇見他這個「老朋友」,連一句「為什麼」都沒有問過,表現得這麼熱絡。許之遠到底把她養成了什麼樣子?把她鎖在象牙塔里,連最基本的人性本惡都沒有告訴過她?
也好。
許之遠不教,他來替許之遠教。
次日。
季臨川走進大堂的時候,許念已經坐在卡座里等著了。
她穿了一條明黃色的連衣裙,裙擺在膝蓋上方一點的位置,腳上是一雙白色的小皮鞋,茶色的頭髮柔順地垂在肩膀上。她坐在卡座的沙發邊緣,面前放著一杯還沒動過的果汁。坐姿端正得像一個在等老師來上課的好學生。
她一直在朝門口張望。看到季臨川的那一瞬間,她的眼睛亮了,然後從卡座上站起來,嘴角彎著,臉頰上那個淺淺的酒窩也跟著浮現出來。
「臨川哥!」
她小跑著跑到他面前,仰著臉看他,眼睛裡全是亮晶晶的笑意,那股清甜的讓他膩味的香味又湧入了他的鼻尖。
「這個給你,臨川哥。」許念遞給他一個用藍白色包裝紙包裝的禮盒。「我從上海帶來的,本來是想送給這邊的寄宿家庭,但後來發現學校統一安排了住宿,就沒送出去。這個是以前你特別喜歡的那種,你還記得嗎?你家置物柜上總是擺著。」
季臨川接過盒子,拆開麻繩,打開了盒蓋。
裡面是滿滿一盒大白兔奶糖。
「快嘗嘗呀臨川哥。」她期待的看著他。
他擰開糖紙,把糖放進了嘴裡,熟悉的甜味和奶香幾乎在瞬間瀰漫開來,霸道地占據了整個口腔。
他很多年沒有吃過這個糖了,從他父親死後就再也沒有。
可味覺是有記憶的。伴隨著這股濃郁的奶甜湧上來的同時,那些他以為已經忘記的記憶也隨之涌了上來。
那時候,許念經常跟著她父親來他家做客。大人們在書房裡談事情,她就被安置在客廳的沙發上,兩條腿太短夠不到地面,懸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許之遠不太讓她吃糖,說是怕長蛀牙,所以每次來他家,她幾乎是報復性的偷吃。
有一年萬聖節,她穿了一身白色的兔子裝來他家,帽子頂上豎著兩隻長長的耳朵。她進門第一件事便是跑到置物櫃前面,踮著腳去夠那個裝大白兔奶糖的玻璃罐子。他把她抱起來,讓她自己伸手進去抓,她抓了一把還不夠,另一隻手又伸進去抓了一把,口袋塞得鼓鼓囊囊的,嘴裡還含著一顆,腮幫子頂出一個圓圓的弧度。父親笑著喊他:「臨川,你看念念像不像糖紙上的小白兔?」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不過是穿了個兔子皮套,哪裡像只真兔子?
現在想來,他爸當時看人也真是不太準。許之遠在他眼裡是左膀右臂,可這左膀右臂,把他的帳房當成了自己的提款機。
「臨川哥,是不是還是以前那個味道?」許念歪著頭看他,語氣裡帶著一點得意。
季臨川點了點頭。
「是。沒變。」
許念滿意地笑了,自己也剝了一顆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一小塊。
「我就說吧,這個味道最正宗了。」她說這話的時候笑了出來,露出兩排潔白整齊的牙齒。
吃了這麼多糖,也沒有把牙齒吃壞。
「對了臨川哥,我們下午四點的飛機回洛杉磯,不過中午還有時間,我們可以一起吃個午飯。」
午餐安排在一家西餐廳,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一個精緻的人工湖。侍應生把菜單遞給許念,她接過去之後匆匆翻過了前菜和主菜,停在甜品那兩頁上,來來回回地看。
「他們家的提拉米蘇看起來不錯,」她用指尖點了點菜單上那張圖片,然後又翻了一頁,「但是這個草莓拿破崙我也好想吃……還有這個焦糖布丁,旁邊配的那個冰淇淋是香草味的嗎?」她抬起頭問站在桌邊的侍應生,對方微笑著點頭確認。
無聊。
他的時間不是這麼用的。
「提拉米蘇、草莓拿破崙、焦糖布丁,還有你們今天的季節限定甜點,都上一份。」
他把菜單從她手裡抽走,為她做了決定。
許念從菜單後面探出半張臉,「臨川哥,太多了吧……」
「你喜歡就都試試。」
許念仍舊笑意盈盈的對他道謝。
許念對這頓飯的期待值全都押在了甜品上。她面前的主菜只吃了三分之一,眼睛時不時往出菜口的方向瞟,每聽到一次傳菜的腳步聲就會下意識地坐直一點。
「主菜撤了,甜品可以上了。」他抬手叫來侍應生。
許念一愣,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叉子放下來:「你怎麼知道我在等甜品……」
她的心思全寫在了臉上。
甜品一樣一樣端上來,白色瓷盤在桌上擺了一小排。提拉米蘇的可可粉灑得均勻細膩,草莓拿破崙的酥皮層疊分明,焦糖布丁表面那層焦糖被敲得恰到好處,季節限定的白桃慕斯綴著兩片薄荷葉,賣相精緻得像是從美食雜誌封面上搬下來的。許念拿著勺子,眼睛眯成了兩道彎彎的月牙。
她一邊吃一邊跟他聊天,說她那些無聊的校園生活。
「上學期期末我熬了三個通宵複習高數,考完之後直接睡了一整天,醒來的時候手機上有十七個我爸爸的未接來電,他差點報警。」
季臨川晃了晃手裡的酒杯,冰塊在琥珀色的液體裡碰撞出脆響。
這七年,許之遠過得也心驚膽戰吧。給他的寶貝女兒換了名字,搬了家,跨過一整個太平洋把自己藏在上海的人海里。女兒幾個小時聯繫不上,他就以為仇家找上了門。他一定也做過噩夢,夢裡一定也有季遠鴻的臉,或者,還有他的臉。
現在不用再做夢了。
他本人來了。
他可以助力許之遠夢想成真。
或許,也可以送許之遠去見他爸季遠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