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臨川把玩著手裡的打火機,金屬外殼在他指間翻轉,發出細碎的咔噠聲。
「你今天來拉斯維加斯做什麼?」他問,語氣隨意,「你爸應該不會讓你來這兒才對。」
按理說這老狐狸這輩子都不該再回到內華達州。他派人查過,許之遠在事發後不到一年就主動脫離了FBI的保護計劃,帶著全家從FBI的監控網裡消失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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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真是個聰明人,被FBI那群蠢貨保護,墳頭草恐怕都長了幾茬了。
許念還沉浸在重逢的喜悅里,絲毫沒有聽出他話里的試探。
「學校組織的研學活動,我們跟UCLA有個暑期交流項目,順便來拉斯維加斯參觀兩天。」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今天剛好是我十九歲生日,幾個同學說想幫我慶祝一下,我們本來打算去看O秀,結果走錯了,不知道怎麼就跑進這裡來了。」
說到這裡,許念忽然想起了自己同行的幾個朋友。
「對了,我有五個朋友跟我一起來的,剛剛在樓下有人把我們分開了,她們現在應該還在樓下。臨川哥,你認識那些人嗎?能不能——」
「你朋友應該已經被帶到樓下休息了,」季臨川開口,聲音溫和。他甚至還抬手拍了拍許念的肩膀,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別擔心,這裡是我的地方,不會有人為難她們。」
許念聽到這句話,緊繃的肩膀明顯地鬆了下來,她長舒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一個大包袱。
「太好了,剛剛嚇死我了,謝謝臨川哥。」
季臨川看向眼前這個女孩,撥弄打火機的手指停了一瞬。
她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的,臉頰上有個淺淺的酒窩,整個人透著一股被生活善待過的天真。
十九歲,她穿著白裙子站在拉斯維加斯的霓虹燈下,有朋友給她過生日,有父親把她護在象牙塔里,她最大的煩惱大概就是走錯了一家店。
而他十九歲那年呢?
他爸被人用磨尖的牙刷捅穿了肝臟,死在監獄醫院冰冷的鐵架床上,他站在監獄的停屍房裡認領了他父親的遺體。獄警遞給他一張死亡證明,上面寫著「鬥毆致死」,連個像樣的交代都沒有。
19歲。她在過生日。他在收屍。
季臨川慢慢地把打火機放在了桌面上。
他原本的計劃很簡單。讓阿誠查地址,找到許之遠,把七年前的帳連本帶利地算清楚。他手下有一百種方法能讓一個人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得不留痕跡,連清潔工都不用多請一個。但他看著許念那雙亮晶晶的、跟小鹿斑比似的眼睛,忽然覺得一槍崩了許之遠有點虧。扣扳機才幾秒?手指頭都沒熱身,人就已經涼透了。
而且許之遠死了,他的女兒呢?按照他以往的作風,送他們全家團聚。可那也不過是幾秒鐘的事。
幾秒鐘能抵消他七年的恨嗎?
季臨川再次看向許念那張笑盈盈的臉。
她這些年過得似乎太順了,許之遠把她養在溫室里,養出一身不諳世事的傻氣,好像起床就能推開窗對著窗外的小鳥唱歌,以為生活就是迪士尼電影。
這不行,社會這堂課她遲早得補上。與其讓她以後在社會上被陌生人教,不如他來教。
畢竟心狠手辣這件事,整個拉斯維加斯沒人比他更專業。
等她笑起來不再這麼沒心沒肺了,那時候再把她送回許之遠面前,父女倆跪在他面前瑟瑟發抖,那才叫一家人整整齊齊。
「既然是生日,」他收起打火機站起身,「我請你吃頓飯吧。」
「不用了,臨川哥,能在拉斯維加斯遇到你已經很好了,」她表情真誠得不像是在客套,「而且我朋友還在樓下等我,我得先下去跟她們說一聲,她們肯定擔心壞了——」
她說著朝門口看了一眼,腳步不自覺地往那個方向挪了半寸。包廂里的燈光太暗,空氣里有煙味和酒味,面前的男人雖然是她小時候認識的臨川哥,可他身上似乎有種她說不清楚的東西讓她不安。
「你能送我下去嗎?」她抬頭看他,眼睛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懇求,「我有點害怕,一個人不太敢走。」
季臨川看著她,幾乎要笑出聲來。
她不敢走?
這個場子在拉斯維加斯最多算中規中矩,幾個脫衣舞娘扭扭腰解解衣服,底下的客人最多吹個口哨扔幾張鈔票,連械鬥都很少發生。對他來說,這裡乾淨得像個KTV。
他去過的地方、見過的人、經歷過的事,隨便挑出一件來,都夠這個穿著白裙子的小姑娘做一整年的噩夢。而她不過是在一個開著空調、有安保、有監控的脫衣舞酒吧里站了十分鐘,就能說出「害怕」兩個字?
「當然可以。」
季臨川推開了包廂的門,率先走了出去。
門口的阿誠聽見拉門的聲音一怔,看季臨川和那個女孩先後走出來,他心中困惑。
川哥今天這麼快嗎?
他又難免有些緊張,不會是給川哥上錯了菜吧?
他忐忑不安地看了一眼季臨川,生怕他回身就給他一腳。
但季臨川徑直朝著樓梯的方向走去了。
走廊里的燈光比包廂里亮一些,許念這才看清外面的格局——一條長長的環形走廊,每隔幾步就站著一個穿黑衣服的男人,他們看見季臨川之後無一例外地微微低頭,目光垂向地面。許念看了他們一眼,又趕緊把視線收回來,不自覺地往季臨川身後縮了縮。
季臨川沒有回頭,但卻感覺到了她的動作。
倒是比剛才更依賴他了。
他在心裡嗤笑了一聲。她還不知道,她現在跟著走的這個人,才是這裡最危險的那個。
兩個人走到二樓的欄杆處,底下的喧囂聲撲面而來。
台上的脫衣舞表演正進行到最後一幕。金髮舞娘脫了個徹底,只留下一雙過膝的黑色皮靴,正倒掛在鋼管上,身體的每一寸皮膚都在追光燈下暴露無遺。
底下的男人瘋了似的在吼,有人把酒杯舉過頭頂,琥珀色的液體灑了一地,有人趴在舞台邊緣,手裡攥著皺巴巴的美鈔往台上扔。
許念猛地低下頭,兩隻手捂住了眼睛,手指縫卻不知道往哪兒放,整個人慌亂得毫無章法。
「走……走啊,臨川哥……」她的聲音悶在手掌後面,又細又慌。
季臨川回頭看了她一眼,看著她捂著眼睛、臉紅到脖子根的模樣,難免覺得有些滑稽。
捂什麼眼睛?她遲早會看到比這更不堪的東西。
不過不急,他可以一樣一樣慢慢帶她見識。
「這邊。」他伸手虛扶了一下她的肩膀,領著她從大廳邊緣繞過去。
許念捂著眼睛,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他身後下了樓。
樓下大廳的邊緣有一排相對安靜的卡座,許念跟著季臨川繞過最後一道人牆,終於看到了自己的同伴。
五個年輕的男孩女孩擠在一張沙發上,臉上寫滿了恐懼和不安。
季臨川臉上嘲諷的笑意更濃了。
不過是被按在沙發上坐了幾分鐘,既沒挨揍也沒被搜身,一個個的表情像是剛從戰場上撿回一條命。物以類聚,跟他身後這個捂眼睛的果然是同類。許之遠養出來的女兒和她的朋友們都是這個水準,他都有點不好意思動真格的了。
「長安!」
一個扎馬尾的女孩第一個看到季臨川身後的許念,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你沒事吧?他們有沒有把你怎麼樣?」
其他幾個人也跟著站起來,七嘴八舌地喊著她的名字,上上下下把她看了一遍,看到她完好無損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季臨川站在幾步開外,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長安?
季臨川輕輕念了這個名字。
許之遠還有臉給他的女兒名叫長安?
踩著他爸季遠鴻的骨頭往上爬,換來的就是他們一家人的長久安寧。
「我沒事,」許念語調輕快的跟朋友解釋,「虛驚一場,這是我小時候的鄰居哥哥,季臨川。」
她說完,還特意轉過身,朝季臨川的方向揮了揮手。「臨川哥,這些都是我同學。」
幾個年輕人的目光順著她的指引,齊刷刷地落在了幾步開外那個男人身上。
男人背後的脫衣舞舞台正爆發出新一輪的喧鬧,頻閃燈的光打在他肩上又暗下去,他的半張臉在明滅的光線中忽隱忽現。
男人的五官冷峻好看,是那種扔進任何一個人堆里都不會被埋沒的長相。可這個人、這張臉卻有一種不動聲色的壓迫感,幾個年輕人不約而同地往後縮了半寸。
季臨川朝他們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他對這群小屁孩沒什麼興趣,但看他們集體往後退的反應倒是挺有意思的。
扎馬尾的女生最先回過神來。
「長安,時間不早了,我們得回去了。」
她說完就想拉著許念往外走。
「我讓人送你們。」
「不麻煩您了。」一個聲音從側面傳過來。
說話的是站在馬尾女孩身後的那個男生。他身材頎長,戴著一副銀框眼鏡,穿著一件襯衫,在一群穿著T恤的同學裡顯得格外周正。「我們自己打車回去就行,拉斯維加斯叫車很方便,不勞煩您了。」
季臨川的目光在那五張年輕的臉上一一掃過。馬尾女孩的警惕、戴眼鏡男生強裝出來的鎮定、另一個矮個子女生微微發抖的手指——這些恐懼都是對的,是本能的,是正常人在一個陌生的、危險的環境裡應該有的反應。
只有許念沒有。
她站在那群瑟瑟發抖的同學中間,沖他笑得跟朵向日葵似的。
「阿誠。」季臨川沒有接話,喚了阿誠一聲。
阿誠應聲站在了季臨川的身邊。
「備車,送念念和她的朋友回酒店。」
「好的,川哥。」
阿誠應了一聲,朝著許念一行人微微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然後率先朝通往停車場的側門走去。
幾個年輕人互相看了一眼,最終還是跟了上去。
許念被朋友們簇擁著往前走,走出幾步後又回過頭來,朝季臨川揮了揮手。頻閃燈的光剛好掃過來,照亮了她的臉,那笑容仍舊乾淨的刺眼。
季臨川站在原地,目送著他們的背影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側門裡。阿誠走在最後,在推開側門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季臨川微微點了點頭,阿誠便也消失在了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