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臨川倚在二樓的欄杆上,指尖夾著一支還沒點燃的煙。
大廳的燈一盞接一盞地暗下去,底下人頭攢動,空氣里浮起燥熱的期待——脫/衣/舞就快開場了。
人流像被磁鐵吸住一樣,正洶湧地往舞台方向擠,可偏偏有人逆著走。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穿著白裙子的女孩身上。
本書首發 找台灣小說去台灣小說網,𝓽𝔀𝓴𝓪𝓷.𝓬𝓸𝓶超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那件連衣裙在昏暗的燈光中白得有些刺眼,和周圍那些亮片短裙、漁網襪比起來,她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誤闖進來的。她身邊還有幾個同伴,神色緊張地互相拉扯著,推搡著人流,拼命往外擠。
走錯地方了。
季臨川不由覺得好笑。
他正要移開視線,女孩卻恰好被人流擠著轉了個方向,她幾乎摔倒,卻被身邊的同伴攙扶了一把。
女孩抬起頭來。那張臉就那樣毫無防備地撞進季臨川的眼睛裡。
是她?
季臨川嘴角那點看熱鬧的弧度還沒來得及收,就僵在了臉上。
七年。他翻遍了半個美國的華人社區,動用了父親留下的所有人脈,連她俄亥俄的遠房表親都查過了,一無所獲。結果她就這麼走錯了路,撞進了他的場子。
老天爺比他會編劇本。
「阿誠。」
話音剛落,他的身後便出現了一個男人。
「川哥,怎麼了?」
「把樓下穿白衣服的女人給我帶上來。」
他說完,將手中還沒來得及點燃的煙丟在了身邊的菸灰缸里,轉身回了包間。
阿誠向下看了一眼。
場子裡人雖然多,穿白衣服的卻只有這一個。
他看向那個「女人」。她看起來太小了,一張素白的鵝蛋臉,眉眼清淡,像哪個大學圖書館裡走出來的學生。
怎麼看都不像是季臨川會碰的類型。
川哥今天改吃素了?
阿誠沒敢耽擱。他朝身後打了個手勢,幾個人便撥開人群跟了上來。
場子裡的脫/衣/舞已經開場了,台上的女人正解著衣服,口哨聲和起鬨聲幾乎要把屋頂掀翻。
那個白裙女孩正跟同伴說話,嘴唇幾乎貼著耳朵,聲音被淹沒在音浪里。
阿誠站到了她面前。
「這位小姐。」
女孩明顯被眼前忽然出現的男人嚇了一跳。男人身材高大,神態冷峻,沒來由得讓眼前的女孩有些畏懼,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卻不小心撞上了什麼人。她轉過頭,卻發現身後不知什麼時候又站了一個男人,與面前的男人同樣高大,同樣面無表情。
「請跟我來。」
「什麼?」
女孩明顯沒聽清他的話。
此刻,脫/衣/舞娘的腳踝正勾著鋼管倒掛下來,底下的男人瘋了似的在吼。
阿誠並沒有再多言語,朝著身後的兩個人使了個眼色,兩人便控制住了女孩,朝二樓的方向走了過去。奇怪的是,剛才幾個人擠都擠不動的人群,這會兒居然自動裂開了一條縫。
女孩被架著走了十幾步,她掙扎著呼喊著同伴的名字。一回頭卻發現身邊的同伴同樣已經被控制了起來。
女孩踉踉蹌蹌地被推到一個包間門口。
「為什麼帶我來這兒?」
沒有人回應她。這種安靜比樓下的喧囂更讓人害怕。
包間的門被推開,一股混著煙味和冷氣的風撲了出來。隨後女孩被推了進去。沒等她站穩,包間的門又在身後合上,所有的喧鬧被隔絕在了包間之外。
包間內煙味刺鼻。她原想忍住,但還是沒有適應這個味道,彎著腰咳了兩聲。
她咳完,看到包間的吧檯處有個男人背對著她,似乎正在倒酒。男人個子很高,穿著一件黑色短袖,衣料被肩背撐開,他倒酒的時候右手抬起來,肌肉線條明顯。
她看著男人的背影,不自覺地開始緊張,本能地向後挪了半步。後背撞上了門板,發出一聲輕響。
「不好意思,先生,我和朋友走錯地方了,我們本來要去看O秀,導航錯了——」
她聽到玻璃酒瓶放在大理石檯面上的聲音,然後男人轉過了身,一步步朝她走近。
她的大腦還沒做出判斷,身體先動了。
她轉身反覆擰下門把手,咔噠咔噠的響聲在安靜的包廂里格外刺耳。
門被鎖了。
她感覺到一道影子從身後覆上來,燈光被他擋得乾乾淨淨,她整個人被籠罩在一團陰影里。
她感覺到一隻手握住了她的上臂,男人以一種不容拒絕的力度將她調轉了過來。
她害怕的閉上了眼睛。
季臨川低頭看著這張臉,她的眉眼之間帶著一種乾淨的、不曾被玷污過的漂亮。
他覺得有些好笑。許之遠這個髒人,怎麼能養出這麼幹淨的女兒?
「念念。」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平靜,甚至帶了一點戲謔,像是在逗一個很久沒見的小輩。「好久不見。」
女孩聽到這個名字,身體僵了一下。
念念?這個名字已經很久沒有人叫過了。
女孩睜開眼,眼睛裡的恐懼還沒來得及退乾淨。她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包間裡燈光昏暗,又或許是他遮擋了太多光線,殘留的燈光只夠照亮男人的半邊臉。他輪廓深邃,高高的眉骨底下壓著一雙她看不清情緒的眼睛。
這張臉似乎有些熟悉,但又好像和記憶中的那個人對不上號。
她試探性的喊了一聲,「臨川哥?」
臨川哥?她叫他臨川哥?她爸一腳把他踹進深淵,她怎麼還敢巴巴的張嘴喊他臨川哥?
「真的是你,」許念沒有注意到他表情的變化,她的聲音里甚至帶上了一絲如釋重負,剛才還抖著的肩膀一下子鬆了下來,她甚至還往前湊了小半步,主動貼近了他。「臨川哥,你還好嗎?這幾年你們都去哪兒了?我回中國以後問過爸爸好多次,他就是不肯說——」
季臨川忽然想笑。
他設想過很多次跟許之遠對峙的場景,也設想過如果碰上他的家人該怎麼處置。卻不想許之遠的寶貝女兒,竟然能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般主動湊到他跟前。
她什麼都不知道。
許之遠倒還真是個好父親,自己幹了一堆齷齪事,卻把這個女兒護的不諳世事、乾乾淨淨,像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花。
「季叔叔,」許念澄澈的眸子看向他,眼睛裡的恐懼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久別重逢的雀躍。「他還好嗎?」
她還在這雀躍上了?
季臨川鬆開了她的手臂,走到吧檯拿起剛才倒好的酒,慢慢地喝了一口,目光掃過許念那張充滿期待的臉。
「我爸死了七年了,」他說,語氣輕描淡寫,「你不知道嗎?」
「啊?怎麼會這樣?」她錯愕的捂住嘴,快走了幾步,走到了他的跟前。
猶豫了一下,她抬起手輕輕地覆在了他放在吧檯上的那隻手的手背上,似乎是想安撫他。隨著她的體溫湧向他的,還有一股清甜的香味,清甜的讓他膩味。
季臨川看著那雙乾淨且毫不設防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個場面有些無趣。
他本來以為需要用點手段才能從她嘴裡撬出東西,現在看來完全用不著。她會自己把所有他想要的都送到他手上。
他不動聲色地翻過手,反扣住她的手指。
她的手很小,指節纖細,沒有繭,沒有傷疤,白嫩的不像話,摸起來就是一雙從來沒有吃過苦的手。
「你現在住哪兒?」他開口,聲音少了些戲謔。
「在上海。」
「上學?」
「嗯,」她點點頭,像一個被老師點到名字的學生一樣,有問必答。「大一剛讀完,在A大。」
季臨川看著她乖巧作答的樣子,心裡冷笑了一聲。A大。倒是個好學校。
「挺好。」
他摩挲了一下她那雙過分細嫩的手,她的表情明顯有些不自然,嫩白的小臉漲得緋紅。
他挑眉看她生澀的反應,然後鬆開了她的手,從吧檯下面摸出一支筆和一張便簽紙,推到她面前。
「寫個地址吧。」他說,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看起來溫和無害,「改天我去上海看看你爸。老交情了,該敘敘舊。」
許念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嗎,臨川哥?你來上海一定要告訴我!」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地接過筆,彎下腰,在吧檯上鋪開那張便簽紙。
季臨川站在她身側,垂眼看著她寫字。
她低著頭,長發垂落耳邊,露出一截白嫩的脖頸,皮膚薄得幾乎能看到底下細細的絨毛。她的睫毛很長,在吧檯的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鼻尖微翹,使得這張素淨的小臉多了些生動。
「這是我的手機號,」她指了指最下面那行數字,抬頭看他,眼「微信也是這個。你來了就給我打電話,我請你吃飯。」
季臨川接過那張紙。
他看了一眼上面清秀的字跡,連字體都這麼幹淨。
他順手將那張字條拍了張照,發給了阿誠。
「去查戶主和同住人信息。」
而後他漫不經心的將紙條對摺,推到了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