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無聲蔓延。
陸晟鈺安靜地聽著余恨講述他與這片海灘的「淵源」,從頭到尾並未發表任何看法。
只是在聽到余恨提起他那位遺憾落幕的「初戀」時,眸光稍稍有些黯淡。
但隨即在捕捉到「帝國軍」等字眼之後,他臉色又稍稍多雲轉晴。
當余恨說到現在這片海灘,已經由原來充滿恨意的逃生地,轉變為具有安撫效果的避風港時。
陸晟鈺沉默數秒,忽得開口問了個不相干的問題:
「你的初戀是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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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發表結論的余恨剛剛醞釀好的情緒,被他這句突然冒出來的話,說得不上不下都不連貫了。
一時不知該氣還是該笑,余恨無奈扶額,舔了舔因為說太多話而發乾的嘴唇。
「你關注點是不是有點偏了?重點不應該是你帶著人,差點把我弄死嗎?」
聽余恨點到自己曾經的「暴行」,向來泰然的金髮嚮導目光偏移一寸。
雖然余恨剛剛講起這事的時候,語氣輕描淡寫,毫不在意。
但陸晟鈺從那些卷宗記載當中,看過以前自己處理事務的鐵血手段。
不難聯想到,當時雙方交戰的情形有多慘烈。
從前的陸晟鈺對待余恨的態度,已不能用「惡劣」二字來形容。
但人總是無法共情過去的自己。
更別提陸晟鈺還是一個失憶的人。
所以現在面對余恨的質問,突然詞語匱乏的他,能給出的答案只有一句:
「我…不記得了,抱歉。」
哪知余恨聽完陸晟鈺的道歉,更為火大,像頭噴火的暴龍,大張著滿是尖牙的嘴,要把眼前人嚼吧嚼吧吞掉。
「怎麼失個憶還能把腦子整壞?」
余恨扳著陸晟鈺的臉,面朝自己。
四目相對,他指著自己,怒聲道:
「看見這張臉沒,這可是上了帝國軍高危分子檔案了的。」
「你道什麼歉?我殺人又放火,什麼壞事都干遍了,你只是秉公執法而已,又沒做錯什麼。」
余恨越說越氣。
他真是做夢都沒有想到,自己居然會有在正主面前,替陸晟鈺說話的一天。
「徐澤那個挨千刀的東西在我的運輸機上藏了幾噸的精神du品,如果你當時沒把它擊毀,還不知道要毀了多少家庭。」
每每回憶起這一茬,余恨仍舊恨得牙痒痒。
「我當時也被蒙在鼓裡,如果不是徐澤這事兒,我還沒注意到身邊藏了這麼多毒瘤。」
在徐澤的叛徒身份暴露後,余恨以雷霆手段,從裡到外肅清了自己的勢力。
處理毒瘤們的小工廠地板上淤積的血漬,三天三夜都還沒清理乾淨。
可即便從余恨口中聽到了解釋,陸晟鈺的心情也並未因此有所好轉。
他低頭盯著身下的白沙灘,想像著無數個夜晚,余恨孤身一人坐在這裡的場景,低聲問:
「那你現在還恨我嗎?」
「這個嘛…不好說。」
余恨換了個坐姿,很自然的搬過陸晟鈺的腿揉捏起來,防止因為久坐而血液不流暢。
當初他躺在醫院裡,聞著消毒水的味道,咬牙熬過因為疼痛無法入眠的漫長夜晚的時候,心底對陸晟鈺確實是有恨的。
但人類對於情感的儲存是有限的。
再濃郁的愛恨,隨著時間的流逝,年齡的增長,也會慢慢變得模糊。
就像這片沙灘上的礫石一樣,被海水沖刷得越來越小,越來越圓滑。
「我沒辦法站在客觀角度上來評論我們兩個人所做的事是對是錯,只能說立場不同,觀念不同。」
「但我今晚帶你過來,跟你嘰里咕嚕說了這麼多,可不是為了看你傷春悲秋,懺悔過往的樣子。」
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濕漉漉的沙地上。
黑髮哨兵忽而抬起手,遮住了陸晟鈺的眼睛。
視覺被剝奪之後,其餘的感官就變得異常敏銳起來。
陸晟鈺聞到大海的潮咸,聽著余恨含笑的嗓音慢悠悠地鑽進耳道:
「不要再胡思亂想了,把你的大腦放空。」
陸晟鈺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但在余恨發出帶有警示意味的聲音後,又默默閉上了。
他只好按照余恨所說的那般,清空思緒,放鬆身心。
奇蹟般得,他好像慢慢能理解余恨口中那種感覺——
當海風拂過面頰的時候,心底那些痛苦的鬱悶的酸澀的情緒,好像也跟著一併被吹走了。
閉上眼時。
由內而外,只有被水包裹住似的,溫和的寧靜。
在這片奇特的寧靜里,陸晟鈺忽得有些好奇。
隔著遮住視線的手掌那邊,一舉一動都拉扯著他情緒的黑髮哨兵,此刻會是什麼表情。
但同時又覺得,他好像能猜到那張臉上會出現什麼反應。
應該還是眉毛挑起一邊,偏圓的眼睛半眯著,從眉梢眼角流露出些不正不經的調笑…
驀地。
唇角被什麼柔軟的東西碰了一下。
一觸即分。
快到陸晟鈺甚至都還沒反應過來,就消失了。
覆在眼睛上的手掌撤了回去。
余恨看著陸晟鈺笑,黑眸在夜色里熠熠生輝。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陸晟鈺面前晃了晃:「小陸長官,蘋果芒果火龍果,這世上有那麼多水果,可就是沒有你要的『如果』。」
病房裡戛然而止的對話在此刻延續下去。
在陸晟鈺愣怔的目光里,在滿天星光,陣陣海浪中,黑髮哨兵信誓旦旦地保證:
「只要有我在一天,就沒人敢要求你必須成為什麼人,指揮官也好,陳家女婿也罷,全都給老子見鬼去…」
「恢復不了記憶,那就創造新的回憶。」
「一輩子都站不起來,那就戴上輔助行走的工具。」
不管變成什麼樣。
你也依舊是我憎惡著的愛慕著的,無法割捨的,想弄死卻又捨不得的,想靠近但畏懼的,我噩夢一樣百次循環里拼盡全力想要拯救的。
我糾纏至今的宿敵,我充滿遺憾的初戀。
我的小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