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下的布料不是很厚,能明顯感覺到余恨腹部緊實的肌肉,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風聲夾雜著余恨的嗓音,透過頭盔傳了過來。
「抓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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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晟鈺想了想,把防風鏡推了上去。
夜風一下子灌進頭盔里,帶著點涼意,吹得他額前的碎發貼在臉上。
視線里只剩下余恨寬闊的脊背,和前方被車燈劈開的黑暗。
余恨沒走大路,專挑窄巷穿。
他們穿梭在俗世煙火里,聽著旁人生活的紛雜。
陸晟鈺聞到了牆縫裡飄來的夜宵香味,聽到二樓窗口傳來的麻將牌碰撞聲,甚至能看見晾在陽台上的花內襯,在風裡像面招搖的旗。
但很快,這些又都被遠遠甩在了身後。
不知騎了多久,機車猛地衝上堤岸。
咸腥的海風瞬間裹了過來。
陸晟鈺偏過頭,看見遠處的海平面泛著層冷光,像條綴滿碎鑽的黑綢帶。
余恨緩緩放慢車速。
身下平日裡呼嘯奔騰的鋼鐵怪物,被馴服成了散心觀光車,在海浪與山崖之間悠悠前行。
到達目的地後,余恨把車停在了沙灘旁邊。
熄火後,世界突然靜下來,只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和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
「下來試著走兩步?」
余恨率先下車,動了動腿,而後湊上前,敲了敲陸晟鈺的頭盔,笑著發問。
他的髮絲被風吹得凌亂,像只潦草小狗,眼睛亮亮得看著陸晟鈺。
陸晟鈺沒動,只是看著他。
「怕摔?」
余恨挑眉,伸手想抱他,卻被陸晟鈺反手攥住了手腕。
對方的掌心很燙,捏得不算緊,卻讓余恨的動作一頓。
陸晟鈺摘掉頭盔,依舊美得要命,低聲道:
「讓我自己試試。」
「好好好。」
余恨沒良心地笑了兩聲,答應了患者的請求。
他把陸晟鈺抱下車,放在沙地上,果真撒手不管了。
陸晟鈺在硬地板上尚且移動得很吃力,更別說踩在軟綿綿的沙子上。
果不其然,在余恨鬆手以後,陸晟鈺剛剛扶著車子站穩,往前邁了一步,便顫顫巍巍地摔了過去。
不過因為底下全是沙子,所以摔得不是很疼。
緊接著便是余恨一連串無情的嘲笑聲:
「哈哈哈哈陸晟鈺,你真該看看你這個樣子,好像剛學走路的小孩兒…」
或許是被余恨的嘲笑給刺激到了,陸晟鈺破罐子破摔似的坐在那裡,不打算起來了。
余恨也學著他的模樣,在他旁邊坐下。
瞧著陸晟鈺板起的臉,用手肘撞了一下他,半開玩笑似的問了句:
「生氣了?」
陸晟鈺不看他,語氣生硬,「沒有。」
但余恨卻是一口咬死他就是生氣了,還誇張地揚了一下眉,湊過去:
「不是吧?這就生氣了?別躲著我啊,讓我看看是不是掉小珍珠了?」
「余恨。」
陸晟鈺像是沒轍了,把他幾乎要貼上自己的臉推開,低聲重複了一遍。
「我沒有生你的氣。」
「不是生我的氣,那是生誰的氣?」
余恨反問他。
陸晟鈺沒再回話,只是垂眸看向他的腿。
其實他心裡很清楚,自己遠沒有看上去那麼積極樂觀。
從陌生的病房中醒來,發現記憶一片空白,下肢行動不便,還被限制了行動。
從形形色色的人們那裡收到或是憐憫,或是惋惜的眼神,就好像在說「看看他曾經那麼耀眼,怎麼現在會變成這樣。」,「不會以後都是這樣子吧?那也真是太可惜了。」…
即使沒有表現出來,那種迷茫又痛苦的心態仍舊持續了的很長一段時間。
直到他與余恨「重逢」。
但情況並沒有轉好。
他只是由對現狀的迷茫轉成了對過去的執著。
雖然余恨沒有用那種扼腕可憐的眼神看他,但越是跟他相處,陸晟鈺就越是找回他失去的記憶。
以至於連先前沒覺得有什麼的綿軟下肢,都成了某種隱蔽的,不可言說的卑怯——
他不想讓余恨看見自己這副狼狽的樣子。
余恨忽得伸出手,在陸晟鈺眼前晃了晃。
「想什麼呢?」
陸晟鈺從自己的思緒中回過神,垂眸掩去眸底情緒,「沒什麼。」
「知道我為什麼帶你來這裡嗎?」
余恨的側臉在無邊月色里顯得格外柔和,襯得酒窩都深了些。
陸晟鈺看向他,靜靜等待著下文。
余恨看著海浪一遍遍漫過礁石,聲音也像是被水沖刷過。
「這裡啊,曾經是我失戀的地方。」
二十一歲的余恨在婚禮上看見那位金髮嚮導之前,從未體會過心動的滋味。
更不相信一見鍾情這種狗屁說法。
可在望進那雙冷淡疏離的灰綠色眼睛的那一剎那。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連呼吸都忘記怎麼做了。
整個世界在他眼裡變成了透明的琥珀,唯有那道高挑淡漠的身影是流動的。
站在他面前的時候,心臟就像是被春雪輕輕裹住,化得又輕又軟,連帶著四肢百骸都泛起微麻的癢。
雖然兩人的初次見面並不美好,但這並不妨礙黑髮哨兵夜裡躺在床上,仔細回味。
他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後知後覺,原來這就是喜歡一個人的感覺。
頭一次對某人產生念念不忘,茶飯不思的感情。
戀愛經驗為零的余恨,笨拙地做了所有他認為可能讓陸晟鈺高興的事。
然而就B612的別墅竣工以後,他還沒來得及實施他的計劃,他朝思暮想的人,卻帶著屬下毫不留情地擊毀了他的運輸機。
身受重傷的余恨在海面上漂了好幾個日夜,像一尾擱淺的鯨,被路人在這片海灘上發現。
他僥倖撿回一條小命,在重症監護室里甦醒過後,不顧醫生跟護士的阻攔,再三向陸晟鈺確認,對方是否真得打算讓他葬身在那一天。
得到肯定的答案時,電話那頭以前還覺得好聽至極的冷淡嗓音,直直地把余恨往冰窟里推。
而他還沒有來得及開花的初戀,就跟著運輸機的殘骸一起沉進了深海。
自那之後,每次被陸晟鈺氣到頭頂冒煙,鬱結在胸的的黑髮哨兵,都會一個人騎車到這片海灘。
迎著帶有咸腥味道的風,看著海浪吞噬一切,余恨告訴自己:
像你這樣的禍害,一定要比陸晟鈺活得更久,多做點惡——
讓陸晟鈺恨你恨到睜眼閉眼都是你的身影,哪怕到死,都會是始終籠罩在陸晟鈺頭頂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