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恨絮絮叨叨地講述著南奶奶的遭遇。
而作為他唯一的聽眾,前不久還與南奶奶有過接觸的陸晟鈺,在沉默地傾聽之後,開口時,嗓音低了下去。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這樣的活法也太不幸了。」
被所愛之人忘記。
忘記所愛之人。
不管怎麼想,都覺得很糟糕啊。
可是說完,陸晟鈺忽得發覺,自己現在沒有資格憐憫任何人。
很奇怪。
雖然他跟這位老太太只有過一面之緣,但聽著南奶奶的經歷,卻莫名在對方身上找到了一點古怪的共鳴──
因為他也經歷了遺忘。
想到這兒,某種沉甸甸的重量在不經意間壓上了心口,無法排解,疏通。
按摩工作結束。
余恨放下陸晟鈺的褲腳,端著盆轉身去衛生間了。
陸晟鈺捂著胸口,以為這份揮之不去的沉悶感是在替南奶奶的遭遇感到惋惜。
可看見余恨消失在視線中的背影時,陸晟鈺才意識到。
這份沉重的源頭是余恨。
這樣的認知如潮水一般湧來。
下一瞬。
毫無徵兆,沒有任何緣由。
陸晟鈺的眼眶驀地一陣發澀。
視線一下子就模糊了。
他訥訥地伸手去摸,然後摸到了一手淚。
盯著自己濕潤的指尖,陸晟鈺想起了下午那個帶著一堆東西來到病房的年輕人。
他從對方口中得知了自己一片空白的過往。
那些文件,檔案,照片,錄像,甚至是醫院就診記錄,無不在告訴他——
陸晟鈺跟余恨絕非伴侶這種普通的關係。
他們的恩怨與羈絆,比愛和恨這種純粹得過了頭的關係都要複雜,也更長久。
然而看到自己曾經如數家珍的東西。
陸晟鈺卻覺得心裡好像被挖去一塊,那裡邊空空蕩蕩的。
他沒辦法把日記中所寫的「壞脾氣小狗」,跟任勞任怨為他按腳的余恨聯繫起來。
他也體會不到被余恨按在地上打斷腿時的憤怒與委屈。
他更想不起突然跟余恨非正式同框時的驚喜跟滿足。
他還無法回憶起,借著監視名義存下余恨的私人號碼,然後把備註改成「puppy」時的隱蔽歡喜。
就好像他與他的過去,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毛玻璃。
能看見輪廓,卻摸不到溫度。
連帶著當時的心境、氣息、聲音,都被那層玻璃擋在了另一邊。
這叫陸晟鈺不可避免地產生一些亂七八糟的想法:
如果我一直沒能恢復記憶呢?
如果我的遺忘變得越來越嚴重呢?
最後甚至看著照片,都無法再產生半點情緒波動,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的經歷。
那我們的從前又算什麼呢?
這些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的疑問,始終盤旋在陸晟鈺心頭,揮之不去。
洗完手的余恨一邊活動著五指,一邊從衛生間裡出來。
還未走到近前,他便通過精神連結,察覺到陸晟鈺持續跌落的情緒。
余恨拉過小馬扎,在陸晟鈺面前坐下,手肘撐著膝蓋,腦袋往手腕上一靠,問:
「來跟哥哥說說,是誰惹得我們小陸長官不高興了?」
陸晟鈺欲言又止,「余恨,如果我…」
「如果什麼?」
陸晟鈺淡色的唇抿了又抿,「如果我想不起來…」
不等他說完,余恨突然打斷,「嗐,我還當什麼大事呢,就因為這啊?」
黑髮哨兵騰得站起身,沉吟片刻,丟下一句:
「等我一會兒。」
扭頭風風火火地出了門。
「……」
被扔在原地的陸晟鈺張開的嘴又默默合上了。
金毛從陽台上跑過來,嗚嗚咽咽地蹭弄著陸晟鈺的衣角,笨拙地安慰他。
陸晟鈺眼帘垂覆,低聲道:「沒事。」
不過這次的余恨,並沒有讓陸晟鈺等太久。
他不知從哪弄來件連帽夾克衫,兜帽往陸晟鈺頭上一扣,拉鏈「唰」地拉到頂。
「準備好了嗎,陸sir?」
余恨的聲音壓得很低,另一隻手拎著頂頭盔,金屬扣在夜色里閃了閃。
陸晟鈺沒問他們要去哪兒,冷著一張小臉,被余恨一把抱起,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樓梯間的聲控燈隨著余恨穩健的腳步聲,亮起又熄滅。
他的側臉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帶著股不管不顧的野勁。
光是看著他,陸晟鈺覺得某些東西也好像在光線變換間,悄悄發芽。
臨近出門,余恨頓住腳步,沖陸晟鈺眨眨眼睛。
「把頭盔戴上,待會兒不要說話。」
想看看他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的陸晟鈺,乖乖將頭盔扣在自己腦袋上,遮去了扎眼的金髮跟綠瞳。
隨後余恨抱著他,大搖大擺地從正門走了出去。
門口的守衛似乎已經對余恨進進出出的行為麻木了。
見他出來,只是象徵性詢問了一下,三言兩語就被余恨給打發過去。
絲毫沒看出來,余恨懷裡那個戴著頭盔的傢伙,就是他們日夜看護的指揮官大人。
余恨帶著陸晟鈺來到醫院後邊。
陰影里停著一輛造型流暢的重機車,啞光黑的車身,排氣管還帶著點沒散盡的汽油味。
「你讓我坐這個?」
從出門到現在一直安安靜靜的陸晟鈺,在看到這輛車的時候遲疑地開口。
「抱緊我就行,我會開慢一點。」
余恨把他穩穩噹噹放在后座上,替他攏了攏衣領,而後喚醒車上的智能管家,「安全模式。」
原本空無一物的地方,憑空出現一道數據流,緊接著慢慢化作實形。
陸晟鈺的身下驀地多了個輔助椅,扣著他的腰身,確保他不會被甩出去。
偏偏余恨還要壞心眼兒地嚇他一下,「掉下去我可不負責撈。」
說完,余恨長腿一邁,跨坐上去。
引擎發動的轟鳴聲被他調得很小,車子卻如離弦之箭一般沖了出去。
街燈剎那間在身後連成模糊的燈帶。
陸晟鈺下意識摟住余恨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