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陸晟鈺復健的時候,他的精神體正百無聊賴地趴在陽台上。
看見余恨來了,金毛像是聞到肉骨頭一樣,噌得竄了上來,炮彈似的朝他發射過去。
自從爆炸事件過後,余恨有段時間沒瞅見這隻傻裡傻氣的狗了。
他走到陪護床邊,把東西放下,騰出手來,毫無章法地擼了擼它的狗頭,
「嘿,小傢伙,你還好嗎?」
金毛「汪汪」地叫了兩聲,繞著余恨轉圈圈,尾巴瘋狂搖擺。
「它相見你的精神體。」
與金毛心意相通的陸晟鈺替它開了口。
「你想見阿財啊?」
余恨有點為難,「恐怕現在不行。」
自打他脫離那無盡的死亡循環,阿財就在他的精神圖景里陷入了沉睡,任憑余恨怎麼呼喚都沒有動靜。
他有去拜訪過相關領域的專家,得到的結果是阿財應該受到了那場手術的波及,正在進行自我恢復。
這種恢復沒辦法進行外力干預,只能等它自然甦醒。
見不到阿財,金毛肉眼可見地頹靡下來,悻悻地回到之前趴著的地方,再度變得「憂鬱」起來。
「不用管它。」
比起一秒八百個小表情的金毛,它的主人表現得要內斂許多。
但余恨能從精神連結中感受到,陸晟鈺的心情似乎不壞。
等他結束晨間復健以後,余恨走過去,朝他伸出手。
陸晟鈺盯著他指尖看了兩秒,抿著唇,攀住哨兵有力的臂膀,被帶著回到了床邊。
余恨打開小馬扎,抬起陸晟鈺的一條腿,放在自己腿上。
剛要捲起褲子,陸晟鈺突然攥住他的手,眼睫顫了顫,「你要幹什麼?」
余恨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很理所當然地說:
「給你按摩啊。」
陸晟鈺鼻尖冒出一點汗,繃著一張臉,「你不用這麼做。」
「你就當我是閒出屁了吧。」
余恨一聳肩,眼底漫上來笑。
「放鬆,我給你按一按,恢復得快些。」
說著,他不容拒絕地將陸晟鈺的褲腿卷到膝蓋處。
而後從背包里掏出藥油,在手上倒了些許,手指覆在小腿肌肉上,順著肌肉線條,慢慢揉開。
他一邊揉,一邊說:「這可是我專門跑了好幾家醫院給你調配的,不准浪費。」
聞言,陸晟鈺按捺下叫停的想法。
但他仍有些不適應。
因為他的腿並不是完全沒有知覺。
余恨因為常年握槍,指腹帶著一層繭,體溫也很高,再加上塗了藥油。
按摩的時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粗糲滾熱的觸感,順著皮膚一路攀爬,氣勢洶洶,聲勢浩大。
也不知道是從腿上蔓延出來的,還是直衝心窩裡去的。
但余恨的手法又很老道,力度不輕不重,又剛好壓過那點隱痛。
酸脹過後,便是說不出的舒適。
陸晟鈺直勾勾盯著專注按摩的余恨。
從他這個角度看去,只能看到濃郁的睫毛,密密匝匝投下一片陰影,跟他身上穿的羊毛衫一樣,毛茸茸的。
「余恨。」
陸晟鈺忽得問:
「你經常幹這種事嗎?」
余恨抬頭,頭頂翹起來的一綹呆毛跟著晃了晃,「嗯?什麼事?」
陸晟鈺掃過他捧著自己小腿肚的手掌,視線偏移一寸。
「給別人按摩這種事。」
不遠處的金毛悄悄支起腦袋,露出警惕的表情,
目睹了一人一狗的反應變化,余恨啞然失笑,「什麼啊,我就給你按過…知道我為什麼這麼熟練嗎?」
他手上動作不停,順著肌肉線條慢慢打著圈往上滑,而後加重了點力道。
手剛好抵著膝蓋內側的穴位。
下一瞬,陸晟鈺輕倒吸了口涼氣。
他垂眸,對上余恨不懷好意的目光。
「每次一碰見你,我就斷胳膊折腿的,托你的福,骨科里的醫生幾乎都認識我了,我這叫久病自成醫,知不知道?」
想起進醫院時,醫生們那「怎麼又是你小子」的表情,余恨咬牙切齒地說著,報復似的又加重了一點。
余恨輕飄飄一句話,吊兒郎當一個笑。
卻仿佛像是一束光,往陸晟鈺心頭陰暗的縫兒里直直照去,輕輕鬆鬆融掉那裡面的冰。
得到答案的陸晟鈺望著余恨專注的眉眼,長睫撲簌簌抖了抖,眼皮上的淡褐色小痣也跟著翕動,像是被雨淋了的鳥。
緊接著,余恨看見他沒什麼血色的唇瓣開開合合,用又低又輕的嗓音說:
「疼…」
什…什麼?
余恨倏然僵住。
從陸晟鈺口中聽到「疼」這個字眼時,一種怪異的酥麻感從心口流竄而出。
仿佛電流一般,激起一陣顫慄。
莫名感到口舌發乾的余恨無意識地滾動著喉結。
四目相對,他突發奇想:
失憶真得會讓一個人改變這麼多嗎?
從前心冷骨頭硬,中彈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的陸晟鈺,居然會在他面前,軟綿綿地喊疼。
這個世界太魔幻了。
果然他還是要活得久一點。
不然還真看不到陸晟鈺這副模樣。
偏偏陸晟鈺本人像是並未察覺,他這一番動作對余恨來說具有多大的衝擊力。
他對著發怔的余恨再度開口:
「你輕點。」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人生頭一次發現自己竟然對某人「吃軟不吃硬」。
心跳加速,呼吸急促,頭頂冒煙的余恨,反覆張握隱隱有些發顫的指尖,加快按摩速度,草草收了尾。
「好了好了。」
他毛毛躁躁地放下陸晟鈺的腿,一頭扎進了病房自帶的衛生間。
陸晟鈺瞧著余恨帶著點落荒而逃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笑意。
片刻後,水流聲停下。
調整好狀態,余恨步履穩健地推開門,對上陸晟鈺的目光,語氣如常:
「感覺怎麼樣?」
陸晟鈺實話實說:「沒之前那麼疼了,謝謝你。」
「那就行,以後我每天都給你按。」
余恨說著,看了眼床頭邊上的儀器顯示的數據。
隨即轉身走到另一邊的陪護床上,開始整理他帶來的東西。
陸晟鈺的視線跟著余恨一塊滑過去,「這些都是什麼?」
「我的東西啊。」
余恨一邊說著,一邊從背包里拿出毯子跟洗漱用品。
「在你出院之前,我都會待在這裡。」
陸晟鈺本以為余恨只是過來轉一圈就走了,沒想到余恨打算在這裡住下。
「你不用這麼…」
余恨麻利地換好床單被罩,頭也不回地打斷他:
「放心,我已經跟那些老傢伙們打好招呼了,只有晚上過來陪護,不會打擾你休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