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春初，正值季節更替之際，天氣變幻不定。
前幾天還陽光和煦，今天便陰了下來，黑雲從這頭鋪展到那頭，似乎在等春雷乍響，醞釀一場大雨。
余恨坐在帝都第三醫院的休憩廣場的石凳上，腿上攤開一本書，時不時朝著左前方的住院樓望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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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他醒過來後的第七天。
這一周里，不管他問誰，對方都不願意透露關於陸晟鈺的隻言片語，而且表情都稱不上多友善。
雖說他這幫手下跟帝國軍不對付，但余恨還從未見過他們如此反感陸晟鈺的模樣。
打電話，電話打不通。
發郵件，郵件也不回。
親自登門拜訪，卻得知陸晟鈺還沒回來。
陸晟鈺這個人，還有關於他的一切，就好像完完整整從余恨生命里剝除了一樣。
這在以前是從來沒有過的情況。
就連兩人關係最惡劣的那段時間，余恨還能時不時收到來自陸晟鈺的警告簡訊。
這叫余恨心頭的疑問更濃。
在第三天早上，他按耐不住，避開下屬跟護工，費盡心思多方打聽。
終於在當初組建的醫療團隊中打聽到了陸晟鈺的下落。
黑髮哨兵用生平最快的速度趕往第三醫院。
在路上，他設想過很多次與陸晟鈺再次見面的場景。
歷經一百次死亡循環，他不知道再看到平安無事的陸晟鈺時，自己會是個什麼反應。
他也許會激動到失控，也許會笑著罵一句「狗東西，你可算醒了，害我擔心死了」，然後問一問到底幹什麼惹眾怒的事，讓他的手下們那麼生氣，又或許……
他會跟陸晟鈺鄭重地說一句「對不起。」
對不起，讓你捲入危險當中了。
雖然他曾經很多次都恨不得把陸晟鈺挫骨揚灰，但這一刻，他還是希望陸晟鈺能好好活著，長命百歲。
但這些設想，卻在即將邁入住院部前一瞬，通通化作泡影。
余恨的探視請求遭到了守在門口的士兵的無情拒絕。
「操！」
心急如焚的余恨低罵一聲。
「陸長官需要靜養」，「非親屬不得探視」，「您跟他沒有任何關係」……
一句跟著一句在他耳邊嗡嗡作響，扎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咬牙切齒，「不讓見？我他媽把這樓掀了，看你們讓不讓！」
可即便如此，對方依舊不肯讓步。
「余先生，請您不要讓我們難辦，這裡是醫院，傷到無辜群眾就不好了。」
不想多添麻煩的余恨不死心地看了眼高聳的住院樓，最終還是在士兵們的驅逐中轉身離開。
但這並不代表他就此放棄。
相反，接下來的幾天內，余恨一有時間便找過來。
他不著痕跡地向周圍的醫護人員，以及病患和他們的家屬打聽關於703號病房的患者的消息。
在得知陸晟鈺偶爾會到住院樓後面的休憩廣場透氣的消息後，他便在那裡從早待到晚，希望能跟他偶遇。
轟隆隆！
一聲驚雷乍響。
余恨收回目光，將書合上。
要下雨了。
看來今天也要無功而返了。
就在他起身，準備打道回府的時候，輪椅碾過碎石的「沙沙」聲，從身後漫過來。
他習慣性回頭看了一眼，卻在看到來人時，倏然愣在原地。
緊接著，余恨似乎聽到了自己血液倒流，心臟狂跳的聲音。
「陸晟鈺？」
坐在輪椅上的人正在低頭看著爬藤上剛剛冒出來的嫩芽。
聽見余恨的聲音，他微微偏頭，面色蒼白，神情漠然，像尊碎掉卻又被拼好的白玉佛像。
他的目光率先落到余恨的臉上，轉了一圈後，又緩緩下移。
沉浸在重逢情緒中的余恨並未第一時間察覺到他的異樣，大步邁上前：
「小陸長官，我可算等到你了，你不知道你那群狗腿子是怎麼說我的……」
他抱怨似的念叨著，卻在聽見陸晟鈺的下一句話，猛地頓住腳步——
「你是誰？」
當這三個字撞進耳朵里時，余恨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攥緊了。
他在原地愣了好幾秒，才像是反應過來，乾巴巴地扯著嘴角。
「你在開什麼玩笑？」
然而陸晟鈺沒有像往常那樣接話。
他不躲不閃凝視著余恨，那雙會對他露出粼粼波光的灰綠色眼睛裡，此刻漠然一片，看樣子並不想解釋太多。
在陸晟鈺沒什麼情緒的目光中，余恨忽得感到一陣冷意。
剛剛還在因為看見陸晟鈺而沸騰的心臟，像是一下子被丟進零下幾十度的冰天雪地里，連呼吸都帶著冰渣子。
氣氛突然陷入一陣詭異的沉默當中。
停頓兩秒，陸晟鈺再度開口，但只不過是換了個傷人的說法：
「我們認識嗎？」
余恨站在離陸晟鈺五步遠的位置。
他木著一張臉，死死盯著陸晟鈺，緊咬的下頜骨不受控地發著抖，直到整張臉的肌肉都開始痙攣，才從嘴裡擠出來一句——
「你不記得我了？我是余恨。」
「余恨？」
陸晟鈺的眉峰蹙了起來，像在努力搜刮什麼，最終卻只是輕輕搖頭：
「沒印象。」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的耳垂，「醫生說，我的大腦受到嚴重的衝擊，出現遺忘症狀是正常現象。」
「這樣啊。」
余恨強壓翻湧的情緒，喉結滾動，咽下喉間泛起的腥氣，視線緩緩下移。
「那你的腿…？」
陸晟鈺語氣平淡：「跟我的遺忘一樣，只是暫時的。」
聽到這裡，表情不斷變化的余恨，忽得笑了一聲。
逃離了一月二十五號之後，再看到陸晟鈺的時候。
陸晟鈺還活著，呼吸溫熱，聲音里沒有瀕死的嘶啞。
一切都好好的。
只是…
只是把他忘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