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與昏迷的邊緣徘徊之際,感受到焦躁與鈍痛交織的感覺。
仿佛身體被掛了鉛塊般,直直拽著他,朝看不見底的深淵墜去。
——余恨。
…余恨?
恍恍惚惚間,好像有個聲音在耳朵邊叫著這個名字。
余恨花費很長時間反應過來,這是在叫自己。
可不停下墜的他升不起一點回應的念頭。
仿佛自己已經與外面那個世界完全割裂分離,再也沒有任何實質性的關聯了。
但那個聲音鍥而不捨地呼喚著,仿佛只要他不回應,就要一直這麼叫下去,直到天荒地老。
余恨不堪其擾,剛想回一句「你到底想幹什麼」。
就在這時,隔著他與世界的薄膜,忽得消失了。
一瞬間,無數聲音出現在他周圍,製造了一場色彩斑斕的爆炸。
震得他耳內嗡嚀,心神俱盪。
意識像是從平靜的海面突然掉入滾燙的沸水。
被喧囂與吵鬧包裹的余恨緩緩睜眼,卻被突如其來的光線刺得下意識偏過頭。
他抬手遮住眼皮,閉了閉眼。
等到能適應光亮之後,這才放下手,環顧自己所處的地方。
看過無數次的天花板與亞麻色窗簾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總帶著種洗不淨的灰白的厚重遮光簾,此刻拉開一多半,日光順勢擠進來,和消毒水的味道纏在一起,透著股說不清的滯重。
余恨緩慢轉動著眼珠,視線掠過四周,落到身上穿著的病號服上。
沒有一直停在凌晨五點的時鐘,沒有身邊躺著的熟睡的陸晟鈺。
動了動手指,余恨一時間竟不知自己究竟是逃離了那個循環,還是又掉入另一個新的。
思忖間,病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余恨循聲朝著門口看去,恰巧與走進來的陳琛對上視線。
對方在看見他時明顯愣了一下,維持著推門的動作,憂心忡忡的表情瞬間變得驚喜交加。
在原地足足怔了三秒過後,陳琛才如夢初醒般轉過身,叫嚷著去找醫生了,嗓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
余恨還沒來得及開口,就只能看到他一陣風似的消失了。
被陳琛這麼一弄,沒過多久,大家都知道余恨醒了的消息。
一陣兵荒馬亂過後,在一眾朋友兄弟下屬們的齊齊注視下,余恨經歷了一系列檢查,並且再三向醫生保證,自己沒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
在這些極具存在感的目光中,醫生扶了下眼鏡,鎮定道:
「余先生目前應該是沒有什麼大礙了,不過我建議還是留院觀察一天比較穩妥。」
聞言,眾人不約而同鬆開口氣。
「麻煩您了。」
陳琛笑著起身,送醫生離開病房。
而剩下的人,則是在余恨的床邊圍了一圈。
個個面色不善,盯得余恨心頭直跳,暗道大事不妙。
一陣詭異的沉默後,站在余恨手邊的桑鳶最先有了動作。
她沉著一張臉,眉毛皺得幾乎能夾死蒼蠅,視線緊緊抓著余恨的臉,開始興師問罪:
「頭兒,我真想掰開你的頭蓋骨,看看裡面到底裝的是肉塊還是臭水…你到底是怎麼想的?那麼危險的手術你也敢答應,你就不怕那幾個老頭手一哆嗦,你這輩子都醒不過來了嗎?」
在桑鳶連珠炮似的詰問中,余恨雙手作投降狀,苦笑道:
「小祖宗唉,你就饒了我吧,霍老他們可是我一個一個請過來的,他們的醫術跟醫德絕對沒有問題。」
「你還敢提?!」
桑鳶瞪圓了眼,氣得像是下一秒就要跳起來一拳揍到余恨的臉上。
「你知道你昏了幾天嗎?一個月!整整一個月!」
「你知道我們這一個月是怎麼過來的嗎?醫生好幾次都說你甦醒的機率幾乎為零,勸我們做好給你準備後事的打算,公司里的那些老傢伙也在說放棄治療,然後按照你的遺囑分割財產,要不是卓哥一直堅持…你不知道…」
桑鳶說著說著,哽咽起來,眼圈發紅,渾身抖個不停。
站在旁邊的卓耀伸手拍拍她的背,安撫道:「行了行了,彆氣了,老余這不是醒了嗎?」
其他人也跟著圍上來,七嘴八舌地訴苦,抱怨,責怪,擔憂:
「頭兒,你這次真得要嚇死我了!」
「是啊是啊,我還以為你真醒不過來了。」
「二柱子前天還抱著我哭呢,說他不想看見頭兒你被抬進火葬場!」
「……」
瞧著一張張憂喜交加的面容,都是過命的交情,余恨知道他們都是在實打實地關心自己。
仿佛摘了一整顆檸檬,榨出汁水,他心底頗不是滋味。
他也是現在才知道,當時在手術快結束的時候,他的意識突然出現了劇烈的反應。
好像觸及到了什麼不該碰的東西,迫使大腦跟精神圖景齊齊開啟了防禦模式。
他不僅擅自中斷了意識連接,還將儀器的電波阻攔在外,陷入了自我封閉當中。
然後不可逆轉地走向毀滅。
而永遠過不完的一月二十五號,看不到頭的死亡循環,其實是余恨的潛意識,為他自己搭建的虛幻世界——
原來是他的潛意識一直覺得,余恨跟陸晟鈺在一起,無論怎麼努力,都只會打出BadEnding。
也是。
余恨自嘲地想:
一個連自己妹妹都照顧不好的混蛋,有什麼資格跟別人組建家庭呢?
可是不管重來多少遍,他還是會選擇躺上手術台。
「對了」,余恨是突然想起什麼,「陸晟鈺怎麼樣了?」
話音落下,剛還在嘰嘰喳喳的病房驀地陷入一陣詭異的沉默。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間誰也沒有回答余恨。
余恨瞧著他們的反應,半開玩笑地說了一句:「一個個都是怎麼了?是忘了怎麼說話嗎?」
沉默數秒,那個叫二柱子的欲言又止看著余恨,「頭兒,陸長官他……」
「什麼陸長官,那種白眼狼要什麼好臉色?!」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桑鳶冷著臉打斷。
她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不算笑容的笑,強忍怒氣,「頭兒,這事你就別問了,那傢伙活得好好的,死不了,有這功夫,你還不如多關心關心自己。」
後進來的陳琛也在旁邊搭腔,「是啊,頭兒,你現在最重要的就是趕緊把自己養好,再去關心外人。」
見桑鳶跟陳琛都這樣。
其他人紛紛噤聲,對陸晟鈺的事緘口不言。
而「外人」這個詞一下子刺到了余恨的神經。
他剛想開口反駁,卻在觸及他們的神情時,又猛地頓住。
余恨眉頭一揚,忽得有種不妙的感覺。
難不成在他「昏迷」的這一個月里,出了什麼事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