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陸晟鈺幾次開口詢問余恨,可得到的答案依舊只有一句「我很好啊」。
他注視著余恨的臉,微不可見地蹙了下眉。
陸晟鈺見過余恨在生意場意氣風發的樣子,見過他打架時兇殘狠戾的樣子,甚至見過他彆扭著臉紅的樣子,卻從沒見過這樣的——
他被晨光籠罩著,出神地看著外面的天空。
那雙黑色的眼眸里沒什麼情緒,無悲無喜,不管是目光還是精神力,陷進去就感覺到砭骨的冷。
沉默片刻,余恨突然問:「不想去遊樂場嗎?」
陸晟鈺抬眼,「…我認為你的狀態更適合在家待著。」
「怎麼會呢?」
余恨笑了笑,撩起微卷的黑髮,露出光潔的額頭跟淺淺的酒窩。
「小鈺小朋友,哥哥特意抽出空陪你玩,你難道不高興嗎?」
見狀,陸晟鈺沉吟片刻,仿佛妥協似的輕嘆一口氣,「……好。」
他們吃完早飯,決定去離得最近的遊樂場。
余恨吃了止痛藥,下樓時,看見陸晟鈺靠在那輛半舊的悍馬旁邊看手機。
他走過去,「走吧。」
「你要開車嗎?」
陸晟鈺問他。
余恨一攤手,「你開吧,我還沒體驗過讓你當司機的感覺。」
陸晟鈺瞥他一眼,「不怕我的屬下們編排嗎?」
聞言,余恨開門的動作一頓,猛地朝他看去。
陸晟鈺面色如常地坐進駕駛座,見他看過來,一邊繫著安全帶,一邊問:
「怎麼了?」
余恨定定瞧了陸晟鈺兩眼,收回目光,自嘲地垂下眼,「…沒事。」
他調好座位,繫上安全帶,轉過頭,看向窗外緩緩倒退的街景。
陽光和熙,微風徐徐。
一切都跟第一次循環一樣。
到了某個路口,等待綠燈的間隙,陸晟鈺輕點著方向盤,掃一眼過來。
「座位我沒調回來,你坐著難受嗎?」
「還行」,余恨撐著下巴,有一搭沒一搭撥弄著褲縫,「我跟你家那條金毛差不了多少。」
陸晟鈺一頓,「你怎麼知道?」
余恨偏過頭,朝陸晟鈺咧嘴一笑。
「秘密。」
在那之後,一切按照余恨的預期進行著。
他主動牽起陸晟鈺的手,穿過人群,買了最大的草莓棉花糖,一人一半。
他們玩了過山車,旋轉茶杯,在打氣球攤上大顯身手,贏下許多毛絨小狗。
逛鬼屋的時候,被突然跳出的工作人員貼臉,結果余恨手下一個沒收住,連人帶道具直接掀飛,整個房間都充斥著工作人員的慘叫。
不僅如此,余恨還逼迫陸晟鈺戴上可可愛愛的小貓發箍,站在冰激凌攤前,比了個大大的耶。
最後一站是余恨等了很久的摩天輪。
兩人並排坐在廂內,看著地面一點點變遠,霓虹燈在腳下連成一片。
陸晟鈺還在低頭看著兩人唯一的合照,耳邊忽得響起余恨輕緩的嗓音:
「陸晟鈺,要放煙花了。」
陸晟鈺抬頭,剛想問余恨你怎麼知道?
窗外忽得亮了一瞬。
唰啦!
金紅色的光瀑漫過玻璃,把余恨的側臉照得透亮,連帶著睫毛都沾著細碎的光。
接二連三炸開的煙火里,余恨慢慢開口:
「陸晟鈺,你要死了。」
陸晟鈺沒接話,一直在看余恨,眼神未曾離開半分。
摩天輪在緩慢升高,升高。
余恨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你會死於槍擊,死於窒息,死於爆炸,死於任何你能想到或想不到的方式。」
「你會在我面前流干最後一滴血,眼睛裡的光會一點點熄滅,而我什麼都做不了。」
他回過頭,光影變換間,他好像在哭。
「我試過了,我真的試過了…可我救不了你,我誰都救不了…」
「我被困在這一天了,永遠都出不去。」
三十一歲的余恨至今沒談過戀愛。
但他有一位糾纏十年的宿敵。
遇見他的第一面,他清楚地聽見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
儘管在那之後,他們之間的相處永遠離不開算計與陰謀,鮮血與疼痛。
但余恨從不後悔當年在高官婚禮上往前邁出的那一步。
聽到余恨一句跟著一句說出的奇怪的話,陸晟鈺沉默兩秒,忽得舒展眉眼,說:
「沒關係。」
余恨一下子瞪圓了眼,伸手想摸他的額頭:「什麼沒關係,你在說什麼胡話?」
陸晟鈺將照片收好,整理衣擺,姿態放鬆。
「如果我能選擇我的死亡時間,地點,方式的話,我一定會選擇死在這裡,死在這一刻。」
陸晟鈺話音落下的那一刻,摩天輪也升到了最高處。
座艙輕微晃動著,而余恨的心更是一片震盪。
他費解地看著陸晟鈺,試圖解釋:「我沒跟你開玩笑,你真得會死,不是受傷不是恐嚇,就在這。」
他指了指胸口,「一擊斃命。」
陸晟鈺面色平靜,「聽起來不錯,至少不會受罪。」
「陸晟鈺你……」,余恨張了張嘴,又靠了回去,壓了壓眉心,「算了。」
兩人安靜了一會兒。
陸晟鈺突然起身,往余恨那邊坐了點,膝蓋碰著膝蓋。
「我…死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余恨白了他一眼,如數家珍地開始盤那些死法:「心臟中槍,食物中毒,哮喘發作……」
陸晟鈺靜靜聽著,在聽到自己因為喝了一口水就被嗆死了以後,失笑著搖頭,「那太糟糕了。」
余恨把頭靠在玻璃窗上,怔怔地看著外面明明滅滅的夜空,聲音輕得像嘆息。
「是啊,糟糕透頂了。」
話音未落,陸晟鈺忽得偏過頭,親了一下余恨的唇畔。
哪怕知道自己說不定哪一秒就會死掉。
他的嗓音,他的神情,他的目光,一如既往地清冷淡然。
可他的心跳鮮活滾熱。
「余恨,我真得好恨你啊。」
再親一口。
「但是我也更愛你。」
下一秒。
嘩啦!
玻璃窗驟然碎裂。
子彈嵌入肉體的聲音在耳邊異常清晰。
余恨眼睫撲簌簌顫抖著,垂在身側的手攥得發白。
但壞傢伙偏偏臉上帶著笑,轉過身,一把接住陸晟鈺倒下去的身體。
「說什麼愛啊恨啊。」
他一手捧著陸晟鈺的臉,一手指摸向腰間的槍套,抱怨似的絮叨:
「除了我,像你這樣的,滿肚子壞水,打人又凶又疼,又嬌氣又難伺候,總喜歡胡思亂想的傢伙…誰敢娶回家當老婆?」
砰——
又一聲槍響。
一切終歸於零。